子桑觉得这个新来的侍者……不对,应该叫护卫,特别奇怪。
来的第一晚,这个护卫就守在他的寝屋门口,不知是不是一夜未离开,反正他睡的时候门口有人,睡醒了门口的人还在。
第二天,这宅院原本的那名侍者就不见了,据说是被松桓君召回去了。然后,新来的护卫就把侍者的所有杂活儿都揽在了身上。
子桑问他:“就你一个人,够吗?”
市期答:“够了。”
“……”明明前一日还说一个人不够的。
子桑还发现,这个护卫的伺候还特别对他的胃口。他都不需要多说一个字,可能就是个一闪而过的眼神,或是个毫不起眼的动作,市期都能一下子领会到他想要什么。
甚至连协助他沐浴这种事,都做得得心应手。
不对,都不能叫协助了,纯粹是市期在帮他擦洗身子。
那手指覆在肌肤上的感觉,和南麋不一样,和之前那个侍者也不一样。
他觉得亲切又舒服,手指离开的时候,还不禁怅然若失。
“主人,这天冷,早些回屋吧。”
话虽如此,市期把他抱起来的时候,却一直在反复触碰他胸口的伤痕。
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都来自何处。南麋说是曾被山匪所伤,但现在他也猜到了,南麋在骗他,哪怕是出于好心。
只有市期知道,哪些是旧痕,哪些是新伤。
市期给子桑穿上了深衣,在给子桑整理领子的时候,又好像不舍般,把头轻轻埋在胸口伤痕的位置。
他已经比子桑个子高了。
他变得高大,变得强壮,还学了一身本领,却因为生不遇时,在他的公子最需要保护的时候,无能无力,反而是被他的公子倾尽全力地保护着。
“主人,都是市期没用……”他说得特别小声。
“市期?”子桑感受到了包裹着自己的轻颤。
“抱歉。”市期抬起头,又给子桑披上一件裘袍,然后很轻松地把人打横抱起来,“市期送主人回屋吧。”
子桑没有抗拒,或者说,他的身子本来就容易觉得累,一日下来,更是不想动弹了。有个人能抱着他走路,他还能舒服些。
然后他发现,市期抱着他走路,也是无声的。
他先前就察觉了,这新来的“护卫”,走路一直是悄然无息的。他把这归因于自己的耳朵不灵敏。
可是,就连怀里抱着一个人,也还能走出这鬼魅一般的步子吗?
“市期。”他决定问个明白,“你学的功夫如此高明吗?竟能完全隐藏你的声息?”
市期略感意外,但没有停步:“并非市期的功夫高明。主人自己的步子,不也是如踏云踩雾吗?这种小事,不足为奇。”
子桑一下子被说懵了。
他只知道自己行动不便,却从未留心过自己走路究竟是怎样的。这种如生存本能一样的动作,还不足以引起他迟钝的注意。
连我都能如此,人家一个高手,更是理所应当吧?子桑想。
``
怀着好奇与疑惑,子桑的每日乐趣似乎就变成了观察市期。市期的一举一动都能给他带来新鲜的触动,甚至是难以言说的期待。他期待着起床开门就能见到的面孔,也期待着就寝前的安稳怀抱。然后有一日,在回寝屋的路上,他突然想到了以前差侍者买的书。他还没来得及看,侍者就换人了。于是他拜托市期帮他拿了一卷,他想回屋看。
屋内的灯点得很亮,子桑缩在床上,把竹简放在面前,缓慢地打开。
他失去了记忆,只能靠这种方式,以足不出户地认识世间万象。和南麋一起漂泊的时候,他根本没有闲暇来起这种心思。后来搬到了这个安稳之处,他才发现,他会读书。
市期跟着瞄了一眼,惊讶道:“在南郡竟然能买到月庐的书!”
“月庐?”子桑听到了一个遥远的名字,努力回忆着来自于外头的听闻,“月庐是最北的国吧……”
“是啊,南郡是召国境内离月庐最远之地,所以市期觉得能有书传递过来,确是难得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我不过是叫随便买一些,竟买到了这么远的书……”子桑继续推开竹简。
市期想,书是前一名侍者买的,那名侍者肯定连字都不认识,自然是胡买了。只是也太巧了,他方才随手拿了一卷,就拿到了月庐的书。
他的目光也跟着竹简走:“这书写的是月庐近一年新颁布的利民之策吧!我在外头也听说了,月庐这几年可是大改革呢!”
子桑停顿了一会儿,然后转头看着市期:“你好厉害啊。”
“啊?”
“你是召人吧?连月庐的字也认识。”
市期这才反应过来,这书是用月庐的文字写的。子桑曾经教过他一二,后来雪卉婆婆也教过他各国的文字。太过于熟识的东西,令他大意了。于是他试探性地问道:“主人……不也认识吗?”
“我?”子桑愣了,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,好像不久前才发生过。他苍白的手指按在展开的文字上,目光平静,“你想说……这也不足为奇吗?”
“……”
“我忘掉的,究竟是些什么呢……”子桑嘀咕了一句,就没有再继续问了。
他的脑子也承受不住太多的疑问,困得打了个哈欠。
“主人,今日该歇息了,明日再看书吧?”市期赶紧说。
子桑点了下头。
市期于是把竹简收了,扶着他躺下,吹熄了灯。
退出寝屋之后,市期阖上门,松了口气。
明日啊……说不准啊,明日就把今日的事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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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子桑懒散地拉开门,见市期果然又守在门口。
他看了看装束干净利落的市期,欲言又止。
不知道这人是如何把每日的活儿安排妥当的。
不仅如此,他走到堂屋的时候,见桌案上还放着一幅画。
画中是几簇开得正漂亮的萱草。
冬日并非萱草开花的季节,为何要画萱草?
他疑惑地望向市期。
“市期昨夜睡不着,擅自动了主人的笔墨,还请主人恕罪。”
“你何罪之有?哪有这么严重?”子桑说,“而且啊,我只是一个无身份无地位的普通人,面对我,你哪里用得上‘罪’这个字?”
市期觉得自己欠缺思量了,笑了笑想糊弄过去:“那——市期想把这幅画送给主人,还望主人不要嫌弃。”
仅有墨色的画,却充满了柔美的生机,每一笔都能浸出作画者的心血。
“待明年夏季,萱草开花了,市期每日都去摘回来……啊,市期可以在院子里种一些,以后啊,主人日日都能看见了!”
萱草,忘忧。
子桑张开手掌,用手指碰触那花朵,轻声问:“你为何这么对我?我如此没用……难道还有什么需要我为你做的吗?”
“主人既然这么说了,还真有一件事!”市期笑着说,“有一件事,想拜托主人!”
子桑用眼神表示询问。
“主人,能陪市期下棋吗?”
``
下棋?
这种奇怪的要求,子桑可根本想像不到。
既然提了,那下棋就下棋吧。可是,这怎么看也不会是一局普通的棋。
市期把棋子一颗一颗地在棋盘上摆好,摆出了一局未完的棋。
“这是?”
“请容市期执白,主人执黑。”
“告诉我,这是何意?”
“主人,这是市期曾经未下完的一局棋,市期棋艺不精,想试试接下来该如何落子。”他与子桑的最后一局无果的棋,他永远都记得。
子桑看着棋盘。
不是什么复杂的局,就白子的布局而言,可以说太过青涩了。若前面的黑子是由他来下,眼前的局面,必定是他手下留情了。
“市期,该白子先走。”
“是。”市期走出了时隔六年的第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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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晚上,子桑都没有再说什么话。
他一直在思索白日的那局棋,思考得太专注,甚至都忘了他一日一顿的饭食吃了什么。市期端了沙青果给他,他都只是草草咬了几口。
那是市期曾经未下完的一局棋。倘若市期从头到尾都执的白子,那么前半局和后半局的风格为何却全然不同?前半局棋艺青涩,从中透出各种犹疑,而今日的后半局,就不止用“高超”二字可以形容了。
气定神闲,进退有度,进攻与反击的时机都抓得恰到好处。
子桑自认棋艺不错,都不得不败下阵来。
想到这里,子桑又有了更多疑惑。
我的棋艺不错?我为何会认为我的棋艺不错?搬到这座宅院之前,我下过棋吗?
``
躺到床上的时候,子桑都还在思索。市期正准备熄灭灯火,突然没忍得住,打了个喷嚏。
子桑终于从思绪里抽身出来了。
再怎么强壮的人,寒冬里日日睡在门口,身子也会不适吧。
子桑于是叫住了他:“天很冷吧,你别守在门口了。”
市期略一迟疑,还真毫不推脱,走到床边,跪下:“那市期……守在这儿如何?”
“……这床很宽,你可以和我一起睡。”
子桑是真的没多想。他和南麋四海为家的时候,也是挤一起睡的。而且,他根本就没把市期当作低人一等的侍者。
“那市期遵命了。”
``
子桑睡在里侧,市期睡在外侧,没一会儿,子桑就发现市期靠过来了。
“主人,冷吗?”市期的手臂轻轻搭到了子桑的腰上。
“我不冷。”子桑觉得两个男人抱在一起取暖也没什么,“你觉得冷的话,可以抱着我。”
“嗯……”市期收紧了手臂。
“你送的画,我很喜欢。”子桑睁眼看着帐幔,“不过,我等不到明年萱草开花了。”
“主人?”
“不瞒你说,我本来打算的,就是开春之后,离开此地。”
“离开?去哪儿?”
“去东方。”
市期怔住了。
他的公子,曾经向他提过,想去东方。
子桑接着说:“到那时,你便跟着松桓君,凭你的本事,肯定能大有一番作为。”
“……又想丢下我。”市期把头埋在子桑的耳后嘀咕。
“嗯?”
“主人,你可真是小傻瓜!”市期不满道,“主人想去哪儿,市期都会陪着你!一辈子都会!”
子桑诧异道:“你要跟我走?为何?”
“主人,今日的对弈,是市期胜了。有胜负,就得有条件。市期的条件就是——永远都会陪着主人!”
简直是毫无道理可讲。
子桑突然觉得头疼,不知是不是又犯病了。
在意识还未混乱之前,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一个念头。他忍着头疼,抓住这个念头,朝着市期转头道:“你到底……是我的什么人?”
市期的脑袋一直在子桑的耳后拱,反复念叨着“小傻瓜”。子桑这一转头,就与市期来了个面碰面,连嘴唇都相碰了一下。
两个人都愣了。
市期的理智似乎消失了,单手把子桑的身子也侧过来,顺着腰背往上抚,托住子桑的后脑勺,在黑暗中,再次嘴唇轻触。
“你曾经,欠我一局棋。”市期的声音低沉,“我是你的……这种人。”
我想是你的这种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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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发现我写文有个毛病,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call back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