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庐王宫。
月庐的冬夜,比中原更冷,也比中原更长。
澪双抱膝坐在床上,如往常一般,木偶似的发着呆。
自从幼时被选进了岱喧书院,他再也不知安然入睡为何物。事到如今,彻夜难眠,更是寻常。
在外人眼里,他爬到了月庐权力的顶端,得到了一切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朝乾夕惕,克己复礼,却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的所有。
他曾经想死死抓住的亲人不在了,留在他手里的,仅剩一个被掌心磨得透亮的白玉香囊。
还有他的爱人,他甚至不知道那叫不叫做“爱人”,那轻浮放浪的鲜活笑容和血肉淋漓的可怖死状,反复在这无尽的夜里交替重现。
他这一生,福轻乎羽,莫之知载;祸重乎地,莫之知避。
他能做的,只有在他的房间内,永远开着一扇窗。
似乎是,只要开着一扇窗,便会有一个身轻如燕的人,落在那窗框上,唤他一声“澪双”。
而不是所有人对他的尊称——大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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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阵寒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,给这寂静的夜里带来了不寻常的骚动。
“夜花暝?”
澪双猛地从床上翻下来。
他快步跑到窗边,映入眼帘的,依然是被碎琼乱玉所装点的无尽的夜。
啊……可笑。
他一直出神地看着那扇窗户,看久了,心旌神摇,竟产生了幻觉。
太冷了,脑子冻坏了吧……
屋内烧得再暖,在这敞开的窗户的影响下,也暖不了人的身子。
然而他还是在窗边站了很久,久得渴望得到一个拥抱。
他退回屋内,亲自把所有的灯都吹熄了。他不喜被人贴身伺候,所以就寝的时候,屋内也不会留内侍宫人。
就着窗外的月色,他打开了一个上锁的青铜匣,霎那间,屋内就变得亮堂了。
他盯着作为光源的灵蛇珠看了半晌,视线都看花了,才把匣子里的物件儿一件一件地取出来。
一件脏了的白色里衣,一根平平无奇的发带,一条紫棠色的编织抹额,一对铜色的大耳环,一颗夜明珠。
他脱了自己的衣裳,用干净赤裸的肌肤,去接受那件脏污的里衣。然后用发带绑起自己的长发,走到铜镜前,把抹额和耳环也戴上了。
这一身装束,是当年在流萤纷飞的山洞里,从夜花暝身上扒下来的。
他多么希望,铜镜里的人,不是他自己。
日子过得太久了,他的所遇所爱,如今想来,简直是一场蕉鹿之梦。
他用手掌贴紧铜镜,似是想抓住那镜中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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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能带走你所有的东西,却偏偏带不走你这个人。
我要努力活久一点,再久一点,更久一点。不仅是因为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,更重要的原因是,我多活一点,就能多记得你一点。只要我还记得你,我们就一直在一起。
我不想和你分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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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之日,冬之夜。百岁之后,归於其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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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注:
1、福轻乎羽,莫之知载;祸重乎地,莫之知避:出自《庄子》。
2、蕉鹿之梦:把真事看作梦幻。出自《列子·周穆王》。
3、夏之日,冬之夜。百岁之后,归於其居:出自《诗经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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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注里的两个句子的意思我就不写了,是看得懂的,想追究细节的话可以去搜一下意思。
下一章完结。
赶山王应援场的物料去了,希望能赶得上。
最终章(护身)
春暖花开之日,市期拿出一个骨头挂饰,挂到了子桑的脖子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可以避灾护身的宝贝。”市期从自己的领子里也扯出来一个看起来相似的挂饰,“看吧,我也有。”
这两个挂饰,是当年他被送到雪卉婆婆手里的时候所挂在脖子上的。
一个是子桑的,另一个,他后来也从雪卉婆婆口里得知了,是子桑的师兄的。
他把子桑的那个留给了自己,把师兄的那个给了子桑。
子桑自然是不知情,只当是一件礼物,开开心心地接受了。
然后,市期带上简单的行囊,把子桑托上了马背。
既然子桑想骑马,市期便遂了他的意,接着自己也攀上了马背。他用臂膀护住子桑,拉住缰绳,马儿便驮着二人,迈开了随性惬意的步子。
“主人……不,子桑。”市期笑了笑,“今日开始,我们便是不受任何束缚的自由身了!”
他可不是没大没小不懂规矩,当年公子可是允许他这么叫的。只不过,时隔了七年,他才来使用这样的恩准。
子桑很高兴市期这么称呼他,也笑着说:“市期,你说,这世上真有人能治好我的病吗?”
“嗯……老实说,我不知道。但是啊,天下如此之大,奇人异士如此之多,万一能寻到法子呢?”
“其实啊,能不能治好,我倒不是很在意了。”子桑往后靠着市期的胸膛,“你能带着我去东方,我就已经知足了。”
“小傻瓜,不要这么容易满足。”市期蹭了蹭子桑的鬓角,“反正啊,以后的日子都是我们的!我们可以稍微绕道,先去淇水以东的丹荷山。”
“丹荷山?”
“嗯,我的师父就在那儿!我们可以先去向她寻求帮助!”
“那我是真想见见了!你的功夫都如此了得,尊师不知是何等高人了!”
“她见多识广,法子多,还认识很多世外高人,去找她老人家,准没错!”
其实也是你的师父。市期在心里说。
“说起丹荷山……”子桑回忆着自己看过的地图,“那地方也是月庐的吧?”
市期谨慎答道:“没错,丹荷山原属淇国,但淇国在多年前的一场大战中,被我们召国和月庐瓜分了,如今是算月庐境内的。”
“月庐……到底是个怎样的国呢?”
市期想了想,决定不再刻意避讳。这天下的事,子桑早晚都会知道的,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想起来了。漫漫旅途中,子桑还会遇到很多别的人,经历很多别的事,他堵不住子桑的耳,也蒙不住子桑的眼。他所能做的,就是无论发生任何事,都保护好他的心上人。
“月庐曾经是一个排外又残暴的异邦,濛郡决战之后,召国灭了他们的嚣张气焰。天下人都以为,月庐近年来王位更迭频繁,又吃了大败仗,国内必定会土崩鱼烂,然而他们只是表面上就此龟缩。自从两年前新王上位,月庐便踏上了革故鼎新之路。有了吞并的昆国和摩代国作后盾,新王不再急于对外扩张,而是黜庸纳贤,云行雨施。如今的月庐,学术繁荣,军心稳固,风禾尽起,依然是召国的劲敌。”
子桑思索着市期的话:“照这么说,当今的月庐王,可是一位高瞻远瞩的贤君了?”
“是呀,这位新王啊,与历代的月庐王都不同!说得好听些,是一位瑰意琦行之人,说得不好听,就是行事相当怪异。”
“哪里怪异了?”
“子桑,你听说过月庐的伏罪谷吗?那是月庐自古以来的刑场,阴魂不散,寸草不生。可这位新王啊,不知用了什么法子,把伏罪谷变成了一个终日繁花盛开的绝景之地!”
子桑惊讶道:“还能做到这种事吗?”
“我在月庐的时候听说了,月庐王不再把伏罪谷作为刑场,还在那修建了一座离宫,想必时不时地要去住几日吧。”为了寻找子桑的下落,市期当然去过月庐,只是那时伏罪谷还未改建完成,他没有看到如今的景象。
子桑面露向往之色:“终日繁花盛开,不知该有多美啊!市期,我们能去看看吗?”
“你想去,我们就去!”市期说,“对了,那地方也不叫‘伏罪谷’了,月庐王嫌以前的地名不吉利,给起了新的名,叫——”
市期皱起了眉,叫什么来着?
“我想起来了!叫‘夜花冥’!”
“夜、花、冥……”子桑揣摩着这三个字。
“我学识浅薄,猜想啊,大抵是取了‘日夜花开不败,以告慰亡者’之意。”市期故意摇头晃脑地说着,像个夫子一般。
“这名啊,听起来真是美妙。”子桑笑道,“我越来越期待了!”
“那我们就北上,先去看看这传闻中的世间绝景,再往东去丹荷山!”
“嗯!”
市期搂紧了怀里的人,怀里的人也靠紧了他。
春风传递着二人的笑声。
这一次,再也不会放手,也再也不会被丢下了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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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番外。
这文能有两个人看完就不错了hhh
还有些人物设定故事灵感时间线脉络无数的call back之类的碎碎念,我就不放在这里占字数了,想到了会发wb。
跑路了跑路了。
感谢阅读。
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