召夏回到驿馆,狠狠踹了几脚桌案,竹简哗哗地砸了几卷下来。
“月庐王这个老匹夫!竟如此轻浮!”召夏愤然道,“他把本将军当什么了!战场上也就罢了,本将军这回可是召国特使!他竟也如此轻薄!”
近侍季修弯腰拾起竹简,劝道:“将军,这儿再怎么说也是他国地盘,别太大声了。”
“我就要大声骂他!我还想宰了他!来的时候推病不见,派人带我先游山玩水!好不容易见上了谈妥了,又说太子大婚,一定要留我吃酒!他就是想把我耗死在这儿!”
“唉,将军,这不都吃完酒了吗,就别气了,我们可以带着盟约回去了。”季修继续安抚。
“我是气这个吗!你听听!他说的是人话吗!”召夏脸色酡红,额头的青筋都鼓了出来,“好事成双?太子大婚酒宴,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向我提亲!狗屁醉话!”
“呃,这不,将军的英姿天下皆知,你就当赞美——”
“季修,你跳反了啊!月庐的酒肉就是比召国的香啊!要不是碍着面子,我当场就能给那老匹夫表演舞剑!不,气死我了!”召夏一脚踩上桌案,把季修刚堆好的竹简震垮了,取下后面墙上挂着的一把剑,寒光一闪,宝剑出鞘,下一刻便毫无章法地挥向季修,“宰不了老匹夫,我还宰不了你!”
“饶命啊将军——”季修灵活地躲闪,跟了召夏二十多年,他的躲闪功夫可谓天下一流。
刀剑“哐哐哐”地乱砸,引得外边的守卫兵直接撞开了门。
季修反手制住摇摇晃晃的召夏,劈掉他手里的剑,笑着对守备说:“没事儿,将军喝醉了,都见过吧?”
随行的守备都是召夏的亲卫,这阵势,不是第一次了,知道没事儿,于是憋着笑退出去了。
季修说:“将军,你心里头不舒服,朝着我撒野就行,在外头可千万别这样。”
召夏回得无赖:“我不正跟你撒野吗!”
季修摇摇头,把召夏往床上扶,召夏还在念叨:“两年前褚国攻打淇国,月庐救淇,褚国反被追击,向我召国求援,那是我第一次在战场上见到老匹夫。君王亲征,我以为会是个多么了不得的人物,结果确实了不得!叫阵的时候,就对我言语轻浮,竟叫我跟了他,他立刻退兵!这是打仗吗!”
“将军说得对,月庐王视战争如儿戏,所以当时他们被召褚盟军打跑了!”季修顺着毛捋。
召夏果然不闹了,趴在季修肩头嘟囔道:“那次还多亏了丞相游说程国,偷了月庐后方,要不然,够得打。”
“是,不过将军也功不可没,受那么重的伤,可把我吓坏了。”
“嗯……有什么可怕的,我的后事,不是早就安排好了吗?”
又说这种话。
季修叹了口气,帮召夏摘掉头冠,想让他舒服地躺着。召夏摇摇脑袋,不愿意躺下去,手往袖子里掏,掏出来一把乱糟糟的红丝线,绕在手指上打结,像在编什么玩意儿。
来月庐的途中就坐轺车里开始编了,闲着的时候也在编,手法实在拙劣,着实看不出个所以然,季修问他在编什么,他也不说。
“紫云姐姐教我的。”现在,就算不问,召夏也开口了,“我要编个蟠螭纹样。”
季修无语了片刻,说:“我真是服了,我堂堂召国将军,跑去寻花问柳之地,竟然是去学女人的手艺活儿!”
召夏瞪他一眼:“要你管。”
季修虽是侍从,但打小被召夏的父亲庄侯捡来养在府里,因与召夏同岁,便做了召夏的陪伴,一起读书一起习武,基本上被当做半个儿子养了。召夏上头还有个大哥,季修和召夏这两个小儿,可以说就是被大哥拉扯大的,只是因兄弟俩年龄差了十三岁,大哥又经常跟着父亲去军营,正式入编后陪伴召夏的日子也少了,所以季修反而更像召夏的一个兄弟。
“我不管,也不想管,管多了你就拿刀砍我。”季修说。
“嘿嘿,这不没砍着嘛。”召夏笑了笑,脸颊被酒熏出红红的两坨腮肉,继续和丝线缠斗。
季修站在一旁看他编,瞌睡都看出来了,然后听到他问:“府里有来消息吗?”
不用想,问的就是新稚萃。
季修说:“宫黍有传消息来,一切无恙。”
召夏点点头,又说:“王上肯定想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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距王都聊辰三十里地的烟山脚下,是召王的私家马场。召鹭牵了一匹高头大马,走到南麋跟前,示意他上马。
南麋屁股疼,站着没动。昨晚被压着折腾了半宿,次日一早又在轺车里颠簸,黑着眼圈,魂都快散了。
召鹭看明白了,解了自己身上披着的宽大裘皮,叠了几叠,铺在马背上。南麋识趣地往上面爬,腰和臀还被召鹭托了一把,才坐稳了马。
召鹭抬头看了他一会儿,竟然说:“你骑马,也很好看。”
南麋知道他夸的是谁,没说话。
近侍重新取来一件裘袍,召鹭不要,攀上马背,嫌南麋的裘袍碍手碍脚的,于是解了南麋的袍子,系在自己肩颈,对近侍说:“你们别跟来。”
南麋蓦然没了挡风的装备,不禁打了个喷嚏。接着背后贴紧了个温暖的胸膛,宽大的裘袍从后裹到了前胸,头顶传来召鹭的声音:“抓稳了,我们去山里走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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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很高,但坡度还算平缓,只是被白雪覆盖着,没有什么景致。俩人同乘一匹马,缓步前行,走了一段,南麋听到召鹭轻声哼着什么。
“……我姑酌彼金罍,维以不永怀——”
召鹭唱起了诗。
“陟彼高冈,我马玄黄。我姑酌彼兕觥,维以不永伤——”
歌声很轻,轻得像呓语,可那饱满的思绪,足以令人溺亡其中。
他在思念什么,又在忧伤什么。
威名远播的一国之王,在这冰天雪地的山岗上,驾着一匹马,抱着一个人,柔软地哼着歌。
南麋想回头看看他,但召鹭突然扬起马鞭,打马疾驰。冷风迎面割来,像细细的冰刀子,南麋俯身抓紧缰绳,心想真的是被养废了,这么点儿风雪都不适应了。
召鹭把南麋压得更低,用自己的身体护着,在他耳边说:“别抬头。”
南麋咬牙往上撑,抬头叫:“我不!我好久没痛快地骑马了!”
“那你现在痛快?”
“不痛快!”
“杀了我,能痛快吗?”
“……”
“回你的寒蝉院,继续做你的刺客,能痛快吗?”
“……”话真多,也不怕咬着舌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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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跑了多久,南麋脸都被寒风刮得没知觉了,面前出现了一个小院子。
难道还有猎户?
进了院子,召鹭先下马,然后伸手想把南麋抱下来,南麋不肯,召鹭于是不管他了,退一边儿站着。
南麋便在召鹭的注视下,手脚僵硬地跳下马,摔了个狗吃屎。
召鹭抱着胳膊笑了笑,走过去,把马牵到马厩里拴着,还真不管南麋了。
南麋从地上爬起来,抹掉脸上的雪,仔细看了看这个院子。又小又普通,当中一间小木屋,还真像猎户住的。
“烟山,以前是训练新军的地方,后来新军练成了壮大了,山脚下就辟成了马场。”
召国当年的新军,是一支秘密训练的精锐之师,均是以一当百之士。召鹭即位后,趁着割地联姻获得的喘息当口,不仅稳朝局,还练新军,以先进的战术和阵法武装这支年轻的军队,又从这支军队里提拔人才,调配到全国各地,短短五年时间,竟收回了大半被吞之国土,引得天子亲自来贺。现在还未收回的,最大的一块地,便是被月庐强占的濛郡。
召鹭解了裘袍,重新披到南麋肩上,然后进屋拿了几件东西,出来后直接往院外走去。
一杆冰镩,一把铁锸,一个捞篱。
他……要做什么?
南麋拢紧裘皮,好奇地跟出去,跟着召鹭下了一个坡,到了一片谷地。
最低处是一条结冰的小河,召鹭走到河心,往四周看了看,又踩了踩,选好了位置,把冰镩竖直地插进冰面,一下一下地凿。
南麋站在岸边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去帮忙吧,好像不大对;不去吧,自己一个人干看着也不像样儿。他内心斗争了一会儿,脚还是踩了出去。
“别下来!”召鹭阻止道,“太滑了,你就待那儿吧!”
南麋又退回去,看着召鹭被皮靴箍得紧绷绷的小腿下,凿出了一个冰眼儿,河水从里面冒了出来。
召鹭又用冰镩往周围凿,扩大范围,然后用铁锸清理掉冰渣。
冰眼儿变成了冰窟窿,人都可以滑进去了。南麋说不清自己是担心还是什么,叫道:“喂!你别掉下去了!我可捞不起来!”
召鹭转头看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埋头干活儿,觉着差不多了,就把捞篱捣进冰窟窿里网鱼。
这召王莫不是疯了吧,一国君王,动动嘴皮子就能吃到无数山珍海味,偏偏要跟个山野农夫一样,趴冰面上捞鱼?而且看他那熟练的架势,干这种事儿的次数绝对不少了。
南麋想起召王曾经在月庐为质,那生活,目测不好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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召鹭捞了鱼收了网,南麋又跟着回去。召鹭进屋翻找了一下,捧了把生姜和花椒出来,说:“长逸倒还细心,居然备着东西。”然后在院子里的水井旁,给大点儿的鱼刮了鳞开了膛破了肚,又抹了盐和黄酒,搁一边儿腌着。
南麋完全看不懂这个召王了。
“刺客,你可以进屋睡会儿。”召鹭说。
“……你不怕我跑了?”
“你这不没跑吗?”召鹭不以为意,“这山,你跑不掉。”
新军训练地,马场,能让自家君王跟个野人一样在里面折腾,想想也不会简单,在看不见的地方,肯定戒备森严。
南麋不进屋,就靠旁边看着,召鹭也不要他帮忙,自行把小鱼处理干净了,搁鼎里,再用燧石和火镰取了火,一边儿烤肉,一边儿熬汤。
等一切都弄好了,召鹭还把马喂了,俩人就坐在三面漏风的茅草棚下吃鱼,烤鱼躺在炙炉里,下面还嗞嗞冒着炭火。
南麋咽了口唾沫。召鹭要是不做王,做个火夫什么的肯定不差。
鱼都不算大,但鼎里的汤鲜肉嫩,炙炉里的鲜香入味,南麋憋了一肚子赞叹的话,闷头吃肉。
召鹭却没怎么动筷子,看着他吃,嘴角微微勾起来:“以前夏季的时候,我们还来这儿射鱼。”
我们?南麋停下筷子,大概知道这个“我们”指的谁,也不避讳了,想起了之前召王在猎场说的“箭术就不是差一点了”,于是问:“他……箭术很好?”
召鹭顿了顿,说:“很好,天下估计没人比得过他。”
这等人物,怎么也挺有名号的吧?南麋在心里盘算着是谁。
“夏季的清晨和傍晚,军营里比赛射鱼,不管是弹弓还是弓箭,都能独占鳌头。”召鹭看着炙炉里的鱼,回忆道,“眼力也极好,水里的鱼能射中,跃出水面的也能百发百中——”召鹭甚至比划了一下拉弓瞄准的姿势。
南麋觉着召王虽然年长九岁,平时也冷冰冰的,有时候却意外的孩子气。他甚至想问这个山野农夫,捞鱼下厨也就罢了,大冷天的出了汗,坐着不动也不披挡风的袍子,还真不怕感染风寒。
他瞄了眼马厩,召王的裘袍还搭在马背上。
他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。他此前猜测,是召王性子不好,霸道、冷漠,所以那个人不爱召王。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,他又猜测,那个人,是不是已经不在了。
不是召王得不到,而是没有办法得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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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惜那个时代没有辣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