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期扫着院子里的雪,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薄汗,发现本来在寝屋睡觉的公子,不知何时出来了,身上只有一层单薄的布料,正倚在门边看他。
公子身子弱,平日走路的脚步看起来也很沉重,但奇怪的是,总是悄无声息,再衬上那褪色般的容貌,就像一团握不住的雾。可能神仙就是这样吧。
市期扔下扫帚,跑进屋内取了件裘皮袍子,给公子披上,说:“公子要记得,起床了要穿厚一点!”
寺子桑木然地等他系带子,说:“我不冷。”
“不冷也要穿好。”话虽这么说,市期还从来没见公子有过风寒的症状,不如说公子的体温一直都很低,若不小心碰到了那脂玉皮肤,这大冷天的,凉意能从指尖蹿到心口。估计是本来就生病的关系吧。
“市期,你想出宫吗?”寺子桑突然问。
“啊……公子?”
“你想一辈子待在这儿吗?”
市期没想过这种问题,老实说:“市期在宫外也没有家人,待在哪儿都一样……不对,宫里好,宫里有吃有穿!”
还有……还有个神仙主人。市期没敢说。
“你怎么进宫的?是召国人吧?”寺子桑又问。
“是。”市期点头,“公子可能不知道,外头的日子太乱了,市期和父母本来住在东境的村子,父亲入了军,再也没回来,淇国的兵匪又经常来抢粮食,我们过不下去了,就逃亡到了王都郊外,结果四年前一场瘟疫,母亲也走了。市期侥幸活了下来,便去瞒报年龄参军,可是募兵处一看市期就不合要求……”明明是悲伤的事,他说得却像不好意思。
寺子桑悄悄动了动僵硬的手指,眼眸看着他,示意他说下去。
市期垂着头,继续说:“当时正好遇到了王宫挑宫人,市期就去试了试,被选中了,但并没待在宫里,而是去了王陵干杂活儿。”
“你……去了王陵?”
“嗯,那儿本来说有位先王的重臣来守陵的,市期便是被安排去伺候他的,但自始至终都没见着人。”
寺子桑的嘴角抽动了一下:“那后来呢?”进了王陵,要出来就难了,指不定一辈子都会耗在里面。
“后来宫里清点名册,听说是丞相清查冗余人员,守陵的侍卫哥哥可怜市期,于是帮着市期打点了一下执事,就给放出来了。”
他说得很轻松,可过程摆明了不轻松,他是万千平民的缩影,是所有无奈人生中的一种。
寺子桑想送他出去,觉着他年龄小,以后能有很多活法,没必要耗死在宫里。若是个好苗子,能出将入相自然最佳;若不属于那种位置,便想把所有值钱的物件儿都给他,让他娶个漂亮的妻,生几个可爱的儿女,过上平凡又幸福的生活。
然而这些话,寺子桑没说。
世道太乱,不管在哪儿,都是靠着运气过活。若无大战,服兵役也没什么,可一旦有了大战,召国的男丁必定要上战场,与其提着头赌一把建功立业,不如就待在宫里,性命还长些。
性命还长些……寺子桑想到了自己,觉着讽刺。这样子活着,还不如死了舒坦。他想知道市期的思虑,于是问:“市期,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?”
市期有点懵,但还是很认真地想了想,说:“公子,市期就想召国好好的,不要再打仗了。”
“如何才能不打仗?”太天真了。
“就……就……”市期说不出来了。
“这天下啊,就是用一部分人的死,来换取另一部分人的活。唯一能改变的,就是让死的人少一点。”寺子桑靠近了一些,市期被这突然的接近惊得退后了几步。
“怎么了,怕我?”寺子桑笑着问。
“不、不是!”
“那过来。”
市期红着脸,挪过去了,他正准备再大着胆子看看公子的眼睛,眼前却被公子扬起的衣袖拂黑了,霎时倒在了地上。
寺子桑拢了拢袖子,藏住里面的迷药,垂眸看着这个小少年,说:“月庐去魂香,睡一日吧。”
地板肯定很凉,他想把少年搬到软垫上,然而实在没力气,只得把少年原地放着,脱下少年才给他披好的裘皮,搭在少年身上,然后走到烧着的炭火炉旁边,拿了封火盖盖好,还好不是很重。
待火熄了,他阖上门,出去了。
抱歉。
``
南麋要度过清静的几日了。
召王天没亮就出宫了,长逸也跟着伺候去了,虽还是有人盯着他,但只剩了门口的两个侍卫和两个供传唤的内侍。
窗外的雪下得挺大,南麋放下竹简,在桌案旁转转脖子,再次垂头时瞥到了腰上的那块玉,召王在烟山给他的,刻着没见过的鸟儿。他不禁想到了他和召王在那儿的荒唐事,蓦然红了脸。
都怪炭火烧得太热了。
他起身,想推开门透透气。他不喜欢使唤内侍,毕竟从来就不是贵族命,头上还顶着个“弑君”的罪名。
推开门的一刹那,却发现情形不对了。台阶下站着的侍卫都倒在了地上。
南麋大惊,谁敢在王宫内院出手?
两个內侍的回应比较快,连忙跑下台阶去看情况,可骤然也倒了。
南麋没有贸然下去,而是警觉地观察了一会儿。內侍是直接倒的,没有中箭,也没有中暗器的迹象,那最大的可能,便是有毒,而且是能发散气味的毒。
他又等了一会儿,估摸着再怎么厉害的毒气也不会在空旷的室外持续这么久,于是用袖子遮住口鼻,跑到台阶下面,蹲下去察看倒地的內侍。人没死,只是软软地没了知觉。再跑到侍卫身边,探了探脉搏和鼻息,也好好的。
这是召王寝宫内院,平日里只留几个人在里边儿,里边儿的人像这样倒了,若没到换班的时候,外边儿的人根本不会察觉有什么异样。
“他们会醒过来的。”
身后倏然飘起一个声音。
南麋回转身,见门廊的正下方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鬼魅般的身形。
视线最先定住的地方,便是那霜白的头发。那发色,乍一看应该属于老者,然而这垂手站立的身姿,明显是个年轻人。
那白衣人只着了一件没有花纹和点缀的丝袍,霜白的头发只随意挑了个玉簪,松松垮垮的,两鬓耷下来的发丝贴着雪白的脸颊,从头到脚都跟这冬日的白融为一体,一时竟看不分明。
“南麋。”白衣人开口叫了声,喉咙里像含着沙。
南麋猛眨了几下眼睛,终于分清了炫目的白,看清了白衣人的容貌,惊讶道:“啊,怎么会……”
白衣人干咳着笑了声:“是你像我,还是我像你?”
南麋像看着一面铜镜,里面的人,是自己,又不是自己。
白衣人没再说话,真如鬼魅一样,退后不见了。
门廊下本来就什么都没有,被那白衣人填补了下,此刻却仿佛空了一块。
见鬼了。
南麋顾不得倒下的人了,赶紧追了进去。
书斋里没人,南麋顺手取了屏风边的佩剑,跨进寝屋,白衣人果然在屋里面。
南麋不知道白衣人什么来路,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,只见他转着头打量,似是对各种摆设物件儿感到好奇。然后南麋发现,这人走路,一点儿声都没有。不对,别说声了,甚至连气都没有,怪不得自己毫无察觉。
南麋拔剑,几步跨过去,搭在白衣人脖子处,谨慎地问:“你是谁?”
他直觉白衣人是个高手,可没想到剑锋能这么简单就抵着那雪白脖颈,不禁犹豫了。
“就你这样,还当刺客?”白衣人说,“心软,不行,要这样——”
白衣人突然扭头。他根本就没有躲避剑锋,而是直接抹了上去。
咣当。南麋惊得扔下了剑。
“哈哈哈。”白衣人像在逗一个小儿,“寒蝉子怎么回事儿,竟教了这么个徒弟。”
殷红的血珠从划破的脖颈处涌出,白衣人抬手按了按,笑着看南麋:“只是破了皮。”
手指和丝袍沾了血,竟不觉得可怖,反而多了生气。南麋盯着那人眉间的朱砂,问:“你是谁?来干什么?”
“寺子桑。”白衣人捂着脖子说,“我想着,召鹭不杀我,你杀了我也行。”
召鹭……这人竟然能直呼召王的名,究竟什么来头?
“这屋里,一切都没变啊。”寺子桑微微叹了气,问,“召鹭喜欢你吗?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明明没什么特别的语气,却像极了挑衅。
南麋没回答这种不明所以的问题,而是仔细端详着白衣人的面容,寺子桑,寺氏……
“你,是月庐人?”
“我是哪里人不重要。”白衣人抿嘴笑,“反正,我就是个死人。”
他说得没错,形如鬼魅,怎么也不像个活物。
南麋用余光看了看脚下的剑,却没有捡。
“我在花园偷偷观察过你。”寺子桑也不管那柄剑,缓步走到床边,坐下,又用衣袖抹了抹脖子,发现血止住了,“召鹭养了个刺客,我不关心,可是,你长这样儿,我就关心了。”
自己在花园里居然被人观察过?而且随随便便就往君王的床上坐,南麋更看不懂这人的来路了。
“冬季太烦了,我累了,歇会儿。”寺子桑喘匀了气,像是在调笑,“放心,没流血了,不会弄脏你们的床。”
他这话意有所指,南麋一时不知作何反应。
“每年这个时候,召王都要去王陵祭祀,算上来回,一共五日。他以前带我去了,竟没带你去。”寺子桑自觉胜了一筹,笑容也放肆了些,眼神在南麋身上扫,突然一顿,偏了下头,“咦,你过来。”
白衣人的言行并不友善,但看起来真的太弱了,南麋也不怕他,于是靠过去。
“这东西……”寺子桑的目光锁在南麋的腰间。
召王给的玉。
“你认识这图案?”南麋问。
寺子桑又盯着看了会儿,点头,南麋还想发问,看到白衣人忽地扬起衣袖,口鼻间一阵香,腿就软了。
寺子桑再伸手拉了一把,南麋便顺势软倒在了床上。
头晕,身子软,南麋动不了,听到头顶白衣人沙哑的嗓音:“这是沙百灵,大漠的鸟儿,召鹭曾说啊,我的声音就有这么好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