寺子桑蜷在一座造型古朴的假山里,望着洞口被风吹斜了的雪花,心里的情绪都被抽空了。他实在没力气了,靠着墙根爬到了花园,钻进了这块巨石的腹中。
长逸说得对,自己为何要去自取其辱,身子坏掉了,连着脑子都坏掉了。
明明是看一眼就再清楚不过的事。南麋哪儿都比他好,比他年轻,比他好看,墨色的长发,晶莹剔透的眼珠,紧致又有弹性的肌肤,每一样,都是他再也不会拥有的了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枯井,唯一的念想,便是自己在这囚牢里悄无声息地身死之后,召鹭会不会隔着灵柩,扣响一声“永别”。
可是南麋的那张脸,把他心底里埋了千百层的情绪都翻搅了上来。他嫉妒,愤恨,不甘心。他想问召鹭:为何?你恨我,为何留了张如此相似的脸?你爱我,为何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念想?
寺子桑还活着啊!哪怕面目全非,苟延一息,这条命,也是你,召鹭,留下来的啊!
还有那块玉……属于他的沙百灵,像是一柄扎进他心脏的利刃,让他死不了,又拔不掉。
召鹭真的不会看着我了。寺子桑偏头靠在粗糙的石壁上想。
小小的洞外头,雪花纷飞,刮花了平静的夜。他垂头看了看磨破了皮的手臂和小腿,一路上的浅淡血迹,很快便会被干净的雪水洗去。他想起了一些人和事,就像他每晚一个人在寂寞的夜里,把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情境,一次又一次地反刍。
师兄,我是不是真的快死了?明日早晨,会不会有人发现假山里有具僵硬的尸体……也不一定,我藏得挺隐蔽的,或是隔几日散出了臭味,才会被人发现?尸臭味是怎样的呢,我记不起了。我们当年把师姐挖出来的时候,我吐了。我不是嫌师姐臭,师姐永远都是香香的,那种味道,都是害死师姐的畜生的臭味!没错,我就是骂院主是畜生!可我也只能骂骂而已,我太弱了,什么都做不到。
师兄,我死了,你会接我回月庐吗?可不可以不接我回去,我想带上师姐,一起去东方。师姐的心上人,来自东方;我的心上人,也说过带我去东方。
师兄,要是我没有遇见召鹭,该多好。
……
寺子桑的意识逐渐沉了下去,蜷在这狭小的空间里,像是回到了母亲的腹中。他最后想到了院子里的小内侍,待明日小内侍醒了,发现主人再也回不来了,会不会有一点难过。
``
“公子!公子!”
谁……
“公子!公子!”
谁在唤我……
“公子!呜……公子不要死……”
谁在哭……
毫无知觉的躯体被人拖出了洞,紧跟着被一件麻布袍子裹了,陷入了一双有力的臂弯里。寺子桑模糊着睁眼,有水滴到了脸上。
“公子,不要睡!我们马上回去!”
太冰了,这真的是活人的体温吗?市期抱起这簇干瘪的骨架,想起母亲快病故的时候,都没有这么瘦。
双脚腾空的瞬间,寺子桑又昏过去了,再次醒来之时,寝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。
他转了转头,没有人。手指下的触感比较粗糙,他捏了一把,是小内侍的衣裳,垫在身子底下。肚子上搭着兔毛织就的锦衾,揉乱了,鼓起白白暖暖的一团。
没死啊。
他在心里失望地叹了口气。
虚掩着的房门开了,有人轻轻地靠近:“公子?”
寺子桑抬起眼皮,暼了他一眼。
“太好了,公子醒了!”市期跪到床边,似乎放下心来,“市期刚把太医送走,太医说公子无大碍。”
连太医都来过了。
“你,怎么找到我的?”
“市期醒了发现公子不见了,便出去寻,遇到了宦者令,他指的方向。”
宦者令是长逸的官职,长逸虽是个寺人,但深得召王信赖。
“太医也是宦者令叫来的,下次见到要好好感谢他。”市期说,“不过公子居然藏在巨石里,让市期找了好久……市期当时吓坏了,公子冰得简直——呃!”他捂住嘴,差点儿漏了不吉利的话出来。
寺子桑不介意这些:“你自己醒的吗?”
“……是。”
寺子桑想,虽然自己的五感大不如从前,但配毒的剂量还是能把握的,怎么就醒了呢?还是说自己的记忆也乱套了?
他看了看跪在床边的小内侍,小内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。
“你回房吧。”寺子桑又捏了捏身子底下的麻布袍子。
市期以为公子要赶他走,着急道:“市期就在这伺候公子!”
“不用管我。”寺子桑漠然道,“死不了。”
“公子!”市期急得抓紧了兔毛衾。
寺子桑看着顶部的樱草色帐幔,那诛心的画面又浮现在了眼前:“你,就没什么想问的吗?”
公子苍白的肚子从兔毛衾里露了出来,市期这才发现自己的粗麻袍子还垫在公子身下,扯也不是,不扯也不是。总言之,他又僭越了。他连忙松了手,重新把兔毛衾搭好,然后规规矩矩地跪着,安静了少顷。
他想问,他想问的太多了,可他还是说:“市期只想陪着公子。”
“呵。”寺子桑冷笑一声,“你什么都不知道。你摸一下我的枕头边上,看看有什么。”
寺子桑的竹枕旁边,有一个暗格,市期是知道的,第一日整理寝屋的时候就发现了,但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,也没有多话去问。此刻寺子桑都开口了,市期也不再抵抗自己的好奇心,掀起垫絮的一角,去开那个小方格。
小方格没有锁,也没有任何机关,盖子一揭,就起开了。
里头有一把匕首,一件骨头饰品。
“公子,市期……拿出来了?”
寺子桑点了下头。
市期先拿出那件骨头饰品,风格粗犷古朴,雕刻细节却不马虎,看起来就不是召国的产物,应该是公子从月庐带来的。
“姐姐送我的。”寺子桑说。当年他用牛骨刻了几个物件儿送给师父、师兄和师姐,师姐开玩笑说一个男孩子怎么就会这种手艺活儿呢,若不是公子这种身份,跑到外头就能靠手艺吃饭了。然后师姐还不服气,她又仿照着刻了几个玩意儿送给大家,还让师父评判究竟谁的手艺更好。事到如今,这已经是遗物了。
他没有说师姐,而是说了“姐姐”,在他心里,那就是他的亲姐姐。
市期不清楚其中的关系,只当是公子的家人送他的物件儿,看完了又小心地放回暗格里,接着双手把匕首捧出来。
这把包裹在牛皮套里的匕首,比他见过的都更为小巧,也更为精致,刀柄上刻着飞鹄的图案,一看就是王家的物件儿。拔出来,光似闪电,纹路似雷击。刀身是偏窄的柳叶形,锋芒逼人,日常必定有好好地保养。
“召夏给我的。”待市期观察了半刻,寺子桑说。
召夏?市期诧异:“公子说的可是将军夏?”
“除了他,还有谁?”寺子桑轻笑,“四年前,他说,留把刀给我,要是我不想活了,就当作他送我一程。你以为,他为何如此?”
市期不言,摩挲着刀柄。
“四年前,从新军卧水营里蔓延开来的瘟疫,你经历过。你早上说,你母亲就死于其中。”寺子桑转头看着小内侍,缓慢道,“那不是瘟疫,那是毒。而始作俑者,是我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小内侍变得震惊的表情,心情不知怎么愉悦了些:“严格来说,那毒并不会置人于死地。内力底子异常好的人,或者本身抗性强的人,不会染上;身体健康的普通人,染上了也不会死,只会搅乱五脏六腑,再也干不了重活儿;唯有身患旧疾的羸弱者,染上了,便是催命。”
市期捏紧了刀柄:“王上……不会这么疏漏的……”
“王上啊……召鹭宠我,对我没有一丁点儿防备。你大抵会想,我为什么不以召王为目标?呵,刺杀召王,那也太肤浅了。王死了,国还在。月庐想弱召国的民,若是用致命的毒,死得快,发现得快,防得也快。死一些兵不算什么,召王死了都不算什么,最关键的民,才是国之根基。”寺子桑死盯着小内侍的眼睛,提着一口气说话,“毒是我制的,情报是我传的,四万人是我杀的,不计其数的军民是因我而病骨支离的。市期,刀在你手里,随你怎么做。”
市期握着刀的手在发抖。他自小深受战争其害,万万没想到,自己与一个杀人无数的“凶犯”,隔得这么近。他以为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,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。
他鲜少会直视这位主人,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如此无礼,他只会偷着多瞄几眼。公子靠着凭几打盹或者专心下棋的时候,他才会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。
此刻他也不再掩饰。这位虚弱的漂亮公子,像案板上的鱼肉,可以随意任人宰割。
寺子桑看出了他在忍耐,笑着说:“你若不想把你自己赔进来,就得想个聪明的法子。质子暴毙和质子被刺,明显前者才能让你全身而退。”
“王上……”市期深吸了一口气,问,“王上……为何不杀你?将军也不杀你?”
“哈哈哈。”太天真了,寺子桑笑得舒心,“杀人有什么痛快的?召夏念旧情,召鹭……要诛我的心!要我赎罪!咳咳!”
寺子桑咳出了血,吐了:“他毁了我,他要我亲眼看着,就算被各国虎视眈眈,召国也不会亡!不管被重创多少次,召国,也只会越来越强大!咳咳!”
寺子桑咳得两眼发黑,再也说不出话。他倒希望召鹭杀了他。当年的事,他做了就后悔了。他没有自行了断,也是因为良心不安。
死,太轻松了。煎熬地活着,才是赎罪。
他陷在柔软的床里,小内侍怕他冷,给他铺了很厚的垫絮。
模糊中,他看到小内侍转身走了。
沉得住气。
不知为何,他给予了一个评价。
然后开始期待会被如何复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