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岁的召鹭误入了一片奇妙的山野。
他十岁到月庐为质,因排行末位,母亲又早逝,自幼就不受父王待见。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,处处低调谨慎,再者年龄偏小,月庐对他的看管并不严密。
他对月庐的一切都很好奇。
这个驯马牧羊的外邦,有很多异域的珍奇玩意儿,数百年前便靠着这些罕见的宝贝赢得了天子欢心,加之擅长骑射,作战骁勇,最终获封诸侯国。几百年来,与南方诸国互通有无,学习生产技术和政治文化,日益强大。
他喜欢爬山,喜欢爬到高高的地方,俯视这片陌生又神奇的土地。
某一日,他被人嘲笑了。
“你好逊呀!根本就没打几个下来!”一个小孩子从后头的树丛里蹦了出来。
召鹭回头看他,握着弹弓没说话。林子里有很多月庐特有的沙青树,比他见过的任何树都高,上面结着不少果子,他拿来当靶子打。
小孩子衣着华贵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,头发却不束好,松散凌乱地披在肩头,晃一下头就能垂下来遮眼睛,行为更是不讲究,捡起被打到地上的果子,用袖子随便擦擦,张口就咬。
“打不中,还不会挑!根本就不够甜!”小孩子咬了一口,扔了。
因为对方是个小儿,召鹭也不那么拘谨了:“你会挑,你就自己打,别吃啊。”
“哼,你小瞧我吗!给我!”小孩子夺过召鹭手里的弹弓,眨眼之间,一拉,一射,就打了一个果子下来。
召鹭抬头望着晃动的枝桠,好高。
小孩子得意地说教:“你得打靠近枝头的,水分足!”
月庐风大,越靠近枝头,晃得越厉害,并不是那么容易打中的,而且这小孩几乎都没花时间瞄准。
召鹭抱拳表示佩服:“真的太厉害了,敢问小兄弟如何称呼?”
“你别这么跟我说话,书院夫子似的!”嘴上这么说,小孩心里却很受用,更想露一手,“你看着,书院里没人比得过我!”
嘣,嘣,嘣。
连着几个果子落了下来。
这射击的速度和精准度,令召鹭目瞪口呆。
“嗐,别傻愣着了!”小孩跳起来拍了下召鹭的背,弯腰捡起几个自己打的果子,递给召鹭,“你尝尝,这种才甜!”
召鹭低头接着了,发现小孩手心里有几道红痕。
“我叫寺子桑。”小孩含着果子说。
寺氏?召鹭惊讶:“你是——”
“别提了,反正父王也不在意我,都怪我生得晚。”寺子桑瞅着召鹭,“你呢?干什么的?”
“……召鹭。”
“召、鹭……召鹭……”寺子桑念叨着,突然醒悟,“啊——你是召国质子吧!”
召鹭难堪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为何在这儿!这儿可是我的秘密据点!”
“秘密据点?”
“对啊,这地方根本不会有人来的!”
“……我可能迷路了。”
寺子桑歪着头打量他,起了坏心思:“质子,你就不怕我把你乱跑的事儿告上去?”
召鹭看了看四周,这是什么机要之地吗?
寺子桑看透了他在想什么,说:“别看了,没藏东西,但是我可以搞个罪名栽你头上!”
召鹭心里一紧,这小儿到底想做什么?
“……你开条件。”卑微地苟活在敌国的土地上,召鹭不敢鲁莽行事。
“哈哈哈哈!”寺子桑大笑了起来,笑完又严肃道,“本公子给你的果子,你为何不吃?都要捏坏了!”
召鹭发现果子还在自己手里。
“吃啊!这就是条件!”寺子桑戳了一下召鹭的手,坐到旁边的石头上。
被耍了。召鹭郁结,看了看笑嘻嘻的小儿,然后也坐下,把果子放进了嘴里,真甜。
小儿的脸突然凑近,压低声音说:“叫你吃你就吃,你就不怕我下毒?”
召鹭一惊,差点儿噎着了,嘴里的果子咽也不是,吐也不是。他惊的不是会被下毒,而是小儿的那双眼睛。
林木茂密,树影阴沉,贴近了,他才发现这位月庐公子的相貌可人。
一个非常漂亮可爱的孩子,眼睛是异于常人的松花绿,比任何珍宝都闪亮剔透;眉心生有一点朱砂,是极为巧妙的点缀。若非头发太乱脸太脏,召鹭也不会贴近了才发现。
“怕了?递你果子的时机,我就能毒死你。”小公子放狠话的时候,小嘴嘟起来,也像一颗桃红色的宝珠。
召鹭看呆了,没说话。何况他本就是无足轻重的公子,就算死在月庐了,估计也激不起什么风浪,顶多给召国一个出师的名头。这还是理想状态。就如刚才小儿所说,安一个罪名,便一点儿活过的影踪都不会留下。
“不用担心,我吓唬你的!”寺子桑安慰道,又提醒他,“不过啊,生人的东西,你怎么可以随便吃呢?我不害你,总有人想害你。”
“……那真是多谢了。”召鹭不是没有防心,平日也不会如此大意,但面对这个漂亮的孩子,他却无心多想。
寺子桑把玩着他的弹弓,手心里的红痕又亮了出来。
“你的手,怎么了?”召鹭问。
寺子桑把手心翻过来看了一眼,又藏起来,似乎是很丢人的事:“我背书背得不好,夫子打的!”
真可爱,召鹭笑了。
“哎你别笑!不准笑!”寺子桑小脸憋红了,辩解道,“背书有什么用啊!打仗的时候就靠背书打吗!不还是要拼刀剑吗!我在书院里的骑射可是第一哦!院主都夸我!”
看了方才展示的弹弓技艺,召鹭毫不怀疑寺子桑的话,但并不完全认同:“习武固然重要,但读书可以让这儿清醒。”召鹭指了指自己的头。
“你是说我头脑不好?”寺子桑瞪他。
这哪跟哪啊,召鹭笑着摇头,说:“战术,内政,外交,单靠拳脚是不行的,读书可以通古知今,能用最小的损耗换取最大的利益。”
寺子桑不以为然:“这都是大王考虑的事儿,轮不到我……等等——”他突然又贴近召鹭,莹澈的眼睛眨了两下,“你想回召国吗?”
“呃……”召鹭后仰了一点儿,“……想。”
这问题根本不用问,寺子桑想问的也不是这个。他往前压,压到召鹭的耳边,声音像裹挟着花香的清风:“那——你想当王吗?”
召鹭的双手往后撑在了石头上。理智告诉他,眼前的虽然是个孩子,但毕竟是月庐人,还是刚认识的月庐公子,他不能对他剖白心境。
“你想。”寺子桑替他答了,“你是召王末子,我也是父王的末子,太子已立的当下,你要怎么翻身?”
召鹭盯着那双眼睛,慢慢伸出一只手,握住寺子桑压在身旁的手掌,举到胸前,摸了几下掌心里那几道红痕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多、读、书,多、谋、划。”
寺子桑没有动,语速缓慢地回道:“夺王位,必有内乱。”
每次王位更迭,必定腥风血雨。寺子桑虽只有十岁,但此类故事听得多了。要是王权能平稳继承,各国的国力消长也不会如此变幻莫测。
“召国已然够乱,大破才能大立。”召鹭说。
寺子桑又盯着他看,似乎在考量他的决心。
末了,寺子桑甩开召鹭的手,跳下石头,抬头看看天:“我要回去了。”
召鹭也抬头看天,没待多久啊,就要走了?
“我是偷跑出来的!被夫子发现就完了!”寺子桑整理了一下衣裳,对召鹭说,“你还会来这儿吗?”
召鹭也还想见他,说:“我会来的。”
寺子桑笑得眉眼弯弯,开心地转身,提着裙裳跑了几步,又停下来,转回身子:“下次,我给你带一个更好的弹弓来!”他怕召鹭敷衍他,决定许以利益。
他指着刚刚坐的那块大石头:“我们有可能遇不到,如果你来了,就在那块石头上刻个圈!我就知道你来过了!我也会刻的!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召鹭想让他安心,“要不拉钩吧?”
寺子桑马上就要应下来,跨了一步,想了想,又退回去,仰起头说:“不用,我相信你!”
第一次被人这么说,召鹭的心都被捂热了。
待寺子桑跑出视线后,召鹭埋头在地上寻,想找找还有没有遗漏的、被寺子桑打下的果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