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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(棋子)

作者:仓夏优 当前章节:3481 字 更新时间:2026-7-22 10:03

寺子桑醒来的时候,又是日中已过。他用细瘦的手臂撑着坐起来,看到了镜中的自己,一个新的陌生人。

四周是断落的白发,不知道是否像雪一样凉。他就这么睡了一宿。

他呆坐了半晌,用混沌的思绪仔仔细细分辨了一下梦境与现实,才慢慢站起来,打开房门。

堂屋里没人,寺子桑往外走,正撞上市期端着洗好的棋子进来。

市期猝然退后,棋子哗啦撒了一地。

“公……子?头、头发?”

寺子桑的及臀长发,变得只过了耳朵,还剪得长短不一乱七八糟。

“我刀呢?”寺子桑面色如常,只说自己关心的事,“还我。”

“公子怎么可以乱动头发!”市期着急道。

“碍事,剪了。”寺子桑说,“我的刀。”

市期抱紧围棋罐:“……公子不能在枕边放那么危险的东西。”

以寺子桑的身份,他足以下命令,但他也知道,自己的命令有多么苍白,于是改问道:“为何不杀我?”

市期顿了一下,像是逃避般,跪下去捡散落的棋子。

寺子桑抬脚踩住市期的手,语气一向少有起伏,却添了些冰冷:“或者,你想我怎么死?”

他踩得很无力,市期却没把手抽出来:“市期不想公子死。”

寺子桑冷笑:“我是仇人吧?你不想找我算账?”

“……”市期反手握住寺子桑赤裸的脚,看着那异常纤细的脚踝,深衣的长度根本遮不住,“公子,以后要记得穿鞋穿衣,天冷。”

市期的手没有用力,寺子桑却像受了折辱,把脚抽回来,说:“罢了。”

“公子是月庐人。”市期继续跪着捡棋子,两个竹编的棋罐里,一边是白子,一边是黑子,他把地上的棋子分拨开,“这是月庐……这是召国……本就互为敌国,公子为月庐做事,又有何错呢……错的是月庐,把公子一个人留在召国。”

真新鲜,寺子桑没想到一个小内侍的嘴里能说出这种话。小内侍在笨拙地为他开脱,想把一切暗潮都压得死死的,然后,恢复如常的生活。

寺子桑也跪下去,动作缓慢却优雅,用修长纤瘦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,说:“我喜欢执黑子。可惜,我没能成为一个布局者,只成为了一枚棋子。”

他把手指间的那枚黑子,丢到白子的棋罐里,接着说:“黑子要里应外合反噬白子,我……宁愿当一枚弃子。”

说完,寺子桑又缓缓起身,挪回寝屋了。

市期看着白子棋罐里的那枚黑子,黑得漂亮又纯粹,却孤立无援。

他把地面的棋子收拾好,放到桌案上,然后去了寺子桑的寝屋。

寺子桑侧卧在床上,背对着门,留一片瘦削的背。

市期看见了铜镜旁散落的白发,还有一把剪刀,埋在柔长的发丝里。

他已经知道,公子一心寻死,却不会自尽。可是,生死一念间,万一呢?

他一边捡地上的白发,一边问:“公子要吃点儿什么吗?”

虽然此时根本没到寺子桑的饭点,但昨日就什么都没吃,市期于是问了。

“不吃。”寺子桑闷声说。

果然。

市期收拾完了,退出去,捏着一把白发,舍不得扔。

院子里光秃秃的,只有一颗枯树,他在树根下挖了个洞,把白发埋了。想起炉子上的药煨得差不多了,又去盛了一碗药。

他再次进入寺子桑的寝屋,说:“公子,昨夜太医给了些调理身子的药,还是喝了好。”

寺子桑没动,市期把碗搁在床边,探头看了眼,发现公子睁着眼睛没睡。

他决定不跟公子讲规矩了。

这公子,你要是不动他,他就能像块石头,你要是推他一把,他至少还能被带着走几步。

市期搭着寺子桑的肩背,把他扶起来,待他坐稳了,便去端药碗。

勺子凑到嘴边,寺子桑盯着药水看了一阵,皱眉道:“不喝。”

黑糊糊的一碗药,市期以为寺子桑怕苦,说:“市期摘了果子,待会儿给公子拿过来。”跟哄小孩儿似的。

寺子桑想辨别药水里都是什么,但闻不出,也必定尝不出。他撇开头,说:“没用的,我吃什么,喝什么,既不会死,也不会改变这副模样。”

丑陋的,病恹恹的,要死不活的。

市期看着寺子桑颜色极淡的长睫毛,像被很多很多的眼泪冲刷过。眼角还是红的,昨日哭得太狠了。他把药碗放回去,再怎么也不能硬灌。

“市期。”寺子桑叫他,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看?”

市期抖了一下,像秘密的小心思被揭穿了。

“你总是在偷看我,别以为我不知道。”寺子桑并无责怪之意,语气温和,“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,答了我就喝药。”

市期在床边站好。

寺子桑缓慢发问:“那个刺客,和我,谁更好看?”

市期以为公子会问什么呢,结果是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。他答:“公子更好看。”

寺子桑呵呵笑了,又问:“如果我说,我曾经就长那样……你还会觉得,‘我’更好看吗?”

市期顿然抬头,惊讶地盯着寺子桑,也不顾规矩不规矩了,结巴地说:“公、公子?”

“真的,不然,召鹭怎么会留下一个刺客。”寺子桑阐述着事实,“见着那刺客之时,我才想起,原来我曾经是这个模样啊。虽不是十成十,可单凭那双眼睛,我就像在和曾经的自己对视一样。”

公子的眼睛也淡得没什么颜色,而那刺客的眼睛却是极为充盈的绿。市期曾默默形容公子整个人跟褪了色一般,没想到,是真的。

“是召鹭毒的。”寺子桑浅笑着说。

“公子……王上、王上他……”

“他不杀我,他只是要废了我。市期,你知道岱暄书院吗?”

“市期听说过……”

“月庐擅毒,我就是在书院里被调教出来的。如今的情况我不清楚,若在当时,不是我自大,在制毒抗毒这方面,没人比我厉害。”寺子桑咳嗽了两声,说,“召鹭想废我,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心思。天下常见的毒,对我都没用,他最后寻了南蛮之地的一种深谷奇花,用西戎的巫术制成了摧毁我的毒药。”

市期想过王上与公子之间的多种可能,此时才知道公子为何变成了这样。

寺子桑依然笑着:“他把我锁了八十一日,连续喂了我八十一日的毒药。我一开始发现自己尝不出嘴里的血腥味了,然后闻不到囚牢里的臭味了,再之后,我感知不到冷热了。等我被扔到这儿来的时候,我已经五感混乱,内力尽失,经脉俱损——只有痛觉……”他摸到自己心口,“只有痛觉,告诉我一切都是现实。”

小内侍明显被吓到了,寺子桑干脆把话说到底:“好在我底子厚,怎么折腾都能活。我总想着,要是睡下去了,不再醒来,该有多好。所以啊,你也别管我吃饭穿衣了。我吃不出好坏,也不会生病,你的好意,用到别处——”

“公子!”市期打断道,“请别再说了!”

这么残酷的事,寺子桑轻描淡写地说,反而比事情本身更残酷。

市期想起公子说他加了佐料的东西好吃,想起公子被烫着了的手和嘴,想起公子单薄衣裳下的冰冷身躯,想起初见那日,公子孑然立于雪地里,望着看不见的来路与归处。

公子明明什么都感受不到,却什么都没说。市期觉着自己无知的关心与担忧,对公子来说都成了扎心的讽刺,公子却默默接受了。

也许是因为绝望,也许是因为,公子骨子里就是个温柔的人。

市期重新把药端起来。

寺子桑看他一眼:“你那个回答,不叫做回答。”

市期说:“公子问的是谁更好看,公子更好看,市期已经答了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,曾经的我,不如现在的我好看吗?”

市期也承认那刺客长得极好,若公子以前真是那样,不知该有多风情。他见到刺客那日,因为相似,已经暗暗想象过了。现在他不愿去想象了,哪怕是偷偷摸摸地想,他觉得,对公子来说,都是伤害。

“市期现在才识字,没读过书,但市期也知道,公子在狡辩。反正市期认为公子是最好看的,不管怎样都是最好看的。”

“呵,你太狡猾了。”寺子桑放弃了,“喂我喝药吧。”

市期把汤药一勺一勺地喂给寺子桑,他看着眼前凌乱的白发,说:“等喝完药,市期烧水给公子沐浴,然后市期给公子修剪一下头发。”

“哦?”

“公子就算没有了长发,也会是最好看的。”

寺子桑也不去想市期弄不弄死他了,已经活成这个模样了,想什么都没意义。他吞下药,说:“随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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