召夏回了将军府,衣裳都没换,一身风尘就去找新稚萃。
院门虚掩,好家伙,新稚萃和看守他的门客宫黍打起来了。
召夏不慌,站在门缝边看,两个都没下狠手,更像是切磋。
“关系好啊!”召夏看了会儿,拔了腰间的匕首,踹开院门,“嗖”地往宫黍投掷过去。
宫黍侧身躲闪,匕首径直插到了门柱里。
“将军!”宫黍收招,单膝下跪,“请恕罪!”
“恕什么罪?你有什么罪?”召夏不生气,他早就知道,新稚萃闲不住。新稚萃毒未解,并不是真的要跑,也跑不了,但他绝不会让自己被囚废了,起个逃跑的由头,趁此跟江湖高手活动拳脚。
召夏叫宫黍出去,自己走到门柱边,拔下匕首,朝新稚萃扬了扬:“我回来了,想过招,我奉陪!”
新稚萃只看了他一眼,居然转身进屋了,摆明了不想理。
召夏收了匕首,倒是乐呵呵地跟进去,进去了就往新稚萃背上扑,新稚萃没料到召夏的行动,失了防备,一下子被扑到了地上。
召夏也没想到新稚萃竟腿软直接趴了,宫黍果然够厉害。
两个男人重叠着趴地上,召夏关切地问:“下巴有摔着吗?”
“……”
召夏伸手摸,没事儿,放心了。
“我走了一月,你都不想我?”
“……”新稚萃动了动肩膀,想让召夏从背上下去。
召夏压着新稚萃,不让他乱动:“本将军回来,王上都没见,第一件事就是来见你,你都不感动?”
“……”新稚萃不动了,任召夏压着。他知道,要是不顺着召夏的意,俩人又要打起来,他不想跟召夏打架。跟宫黍打,那是跟高手过招,有套路的;跟召夏打,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,会变得毫无章法,激动了就跟疯狗一样。
不对,是被疯狗传染了。
召夏把脸贴到新稚萃耳旁,蹭了蹭:“王上给我办了接风宴,我还得进宫去,等我回来。”说完亲了一口脸颊。
新稚萃一直闭嘴没说话。
召夏心满意足地起身,走了。
背上的重量没了,新稚萃爬起来,摸了摸摔疼的胸口。
召夏的性子就是这样,你不理他,他死缠到底。你要是搭理他,态度好了,他蹬鼻子上脸;态度不好,狗崽子要犯病。
最好的应对方法,就是不说话,随便他。这样子结束得最快。
新稚萃摸摸耳朵,熟悉的温度,熟悉的气味。重量也是熟悉的,没瘦,看来这次出使挺顺利。
虽然不想承认,但新稚萃不得不承认,平安归来,令人松了一口气。
``
寺子桑坐在池塘边,静静地看着水里跳动的月光。
他听市期说了,将军夏出使归来,召王今夜特意为将军举办宫宴。他想起了曾经和召夏喝酒的日子,冷清惯了,就有些怀念热闹,于是揣了一个酒爵,走出了小院子。
寺子桑鲜少远离自己的院子。召鹭虽没有锁住他,但一个废人,没什么想看的,没什么能做的,倚在院门边望望外头盛开的白梅,摘几朵回来涂成红色,便又是一日。
他比平日稍微走得远了点儿,内侍宫人们都忙着伺候宴饮,这一片幽静的池塘,连个过路的都不会有。
他想折几枝梅枝回去,寝屋里的花瓶空了太久了,但他只掰得下几根嫩枝。他把开着两三朵白梅的嫩枝握在手心里,怀念起当年偷喝的夫子的梅花酒。
那时师姐还在,他整日向师姐抱怨读书练功太辛苦,却不知那已是一辈子当中最轻松的岁月。
他把裘袍垫在身下,坐在上头,摘下头巾,用酒爵盛了一杯白雪,捂到胸口,想让雪化成水。
皮肉再怎么冰,也比不过真的冰雪。
``
召夏看见百步之外的池塘边上,有个蜷缩坐着的瘦弱背影。
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月庐质子,昔日好友,王上外宠,敌国暗探。
他屏住气息,不想寺子桑发现他,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,没必要。
寺子桑已经不是以前的寺子桑了。
敏锐如野兽的对手,已经不在了。
人的寂寞是相通的,多年未见,他想去问候一声。
召夏轻轻走到寺子桑背后,开口道:“你……真的察觉不到了啊。”
背后突然来了个人,召夏以为寺子桑至少会被吓一跳,没想到寺子桑动都没动一下,过了片刻才像接收到了召夏带来的动静,缓缓转了个头,哑声吐了两个字:“将军。”
他仰头看着召夏,霜白的眼眸里,召夏读不出一点情绪。
大概是觉着失了礼,寺子桑想站起来,可试了试,腿不听使唤。他放弃了,低头说:“抱歉。”
这头一低,召夏算是看清楚了,诧异道:“你的头发……”
寺子桑一身白,成年男子又会束发,召夏以为他只是随便束了发没戴冠而已,哪能想到有人会把头发都剪了呢。
寺子桑有些难堪,这个模样,他不想让召夏看见。虽说他觉着自己不人不鬼的模样已经够难看了,看过的人也够多了,但头发这种东西,是性命,胜尊严,比他的肉体更重要。
他的性命和尊严早就没有了,削发,又有什么意义呢?一无所有的躯壳,又能昭示什么决心呢?
他把怀里的头巾往头上包,却忘了怀里还有东西,酒爵掉出来,化掉的雪水湿了胸膛,手心里的梅花也散了。
“你在干什么啊!”召夏跪下,用袖子帮寺子桑擦了擦胸膛的水,突然想起自己穿着宽袍礼服,身上本来也带着帕子……唉,罢了,还好是水,干掉就好了,也不会失了体统。
寺子桑笑了声:“哪有你这么当将军的。”
这一乱一笑,俩人之间尴尬的气氛反而被打破了。召夏干脆想坐下来,寺子桑拦了一下,指了指自己下头垫着的裘袍:“坐这个。”
裘皮袍子很宽大,召夏展开坐了,说:“你揣个酒爵干什么?”
寺子桑笨拙地继续包头巾:“帮将军庆祝啊。”
“谁信你。你想喝酒吗?我去拿。”
“我不喝。再说了,将军可是今日宴饮的主宾,怎么主宾还跑出来了?”
“闷得慌,出来透透气,那么多人,缺我一个也不打紧,反正王上顶多说我几句。”召夏心直口快,说出口了才发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一个人。他见寺子桑没什么波动,只是专心地整理头上的头巾。
太磨蹭了,他伸手去帮忙。
柔软的白锦帕,遮住了寺子桑的短发。
“谁伺候你的啊?头发都没了。”
“明明就有头发,别把我说成秃子。”
“就等同于没有了。”
“呵呵。”
召夏拿起酒爵,看见寺子桑刚刚散在衣裳上的白梅,拈了几朵,放进去,晃了晃:“梅花酒,四年了啊。”
被囚在宫里,已经四年了。寺子桑接过酒爵,轻声说:“才四年啊。”
日子实在是太长了。上一次共饮,远得像是记不清了。
“子桑,我们还没分出胜负呢。”
旗鼓相当的对手,不相上下的比试,五十胜五十败,却再也没有下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了。
“还用得着比吗,你赢了。”寺子桑看着酒爵里的白梅,自嘲地笑。
“不算数。”
“那就没法子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召夏,你在月庐,有见着一个人吗?”寺子桑问,“叫做澪双。”
澪双,岱暄书院的堂主,不只朝堂上见了,宫宴上见了,还私底下见了。召夏说:“有见过。”
“他……好吗?”
召夏心想这算什么事儿,澪双问他子桑好不好,子桑又来问他澪双好不好。
“什么叫好不好,反正他如今是岱暄书院的堂主,以后院主的位置,应该也是他坐 了。”
“哦……那就好。”寺子桑似乎放心了,接着说,“他是我师兄,或者说,比起王兄他们,师兄,才是陪我长大的,师兄才算我的家人。”
一封家书。
怪不得当时澪双这么说。
召夏没有把澪双来找他的事说出来,更没有提澪双想拜托他的事。若说了,对于寺子桑,就是徒增挂念而已。
“你呢?你藏起来的那个人。”寺子桑问。
寺子桑是知道新稚萃的,他对召夏的洞察程度和了解程度,其实远胜于召鹭。召鹭是王,是兄,而当年的寺子桑,是召夏的友。甚至控制新稚萃的毒,都是寺子桑给的。
“老样子,乖乖被我关着,没有跑了。”召夏说。
“那就是没有进展了。”
“……”召夏被戳了痛处。
新稚萃啊,要是跟我王一样怕寂寞就好了。召夏想。
“我没见过你关着的那个人,不过以前听你讲起,他不是个普通人。召夏,可能你觉得我的话多余,但我还是想说一句——”寺子桑停顿了一下,“这种人,越老实,你越要提防。”
寺子桑是好心提醒,召夏沉默了片刻,却越想越难受:“子桑,你,说的是你自己吗?”
“……大概,算是吧。”寺子桑淡淡地笑,“我很喜欢你送的匕首。多亏了你们,没有把我挂城头,我在宫里还能过得不错。”
话题陡然变得沉重。
当年的投毒案,召夏牵头把寺子桑查出来的时候,召王震怒之下要把寺子桑千刀万剐。后来,自先王时代就一直辅政的上卿丰蔚向召王求了情,召王居然听了,要求把事情压下去。哪怕是好友,召夏也无法接受这种背后一刀,恳请王上给死去的军民一个交代。
他以为王上会因为“爱”这种东西而放过寺子桑,后来才亲眼见识到,最气愤的、最无法接受的,正是王上。
比起当初被处死,寺子桑活下来的每一日每一刻,才是真正的煎熬。
案子结了,是瘟疫;消息压了,宫里关了一只彻底被折断了羽翼的鸟儿。
而王上,变得更加阴沉寡言。前两年的时候,每次议事,那气氛压抑得可谓心惊胆战。这两年还好了些,召夏能感觉到,王上面对他的时候,找回了昔日王兄的影子。可召夏也知道,那是因为王上彻底抛弃了心中柔软的感情,选择用繁忙的军政事务麻痹神经,才获得了暂时的安宁。
没有必要去质问寺子桑为何如此,单是月庐公子的身份,就已经足够了。
对啊,王上当年也是不值一提的质子,最后翻云覆雨坐了王位。以为手里握着的是人质,是筹码,却因为所谓的爱,忽视了直插心脏的毒刺。
“子桑,你后悔吗?”
“我不管怎么选,都会后悔。”
寺子桑话里有话,召夏还想问,寺子桑轻轻推了推他:“该回去了,若王上派人来寻你,我可不想被看见。”
出来挺久了,确实该回席了。
召夏起身时顺带把寺子桑扶起来:“你的內侍呢?”
寺子桑还没说话,就听到后头传来一个着急的声音:“公子!公子!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!”
召夏看了看那个大口喘气的小内侍,一个冒冒失失的少年。
市期也看到寺子桑旁边还有个人,但没多想,跑近了就呆了,呆了好一阵才吓得扑通跪下:“将、将军!小奴拜见将军!”
他曾经远远地见过将军夏,当时只觉着是个披甲带刀的英武美男子,此时的将军夏身着浅红礼服,目似点漆,在一片皓月和白雪中,带有一种摄魂的柔美。
召夏故意吓唬他:“你怎么让主人一个人在外头受寒?要是病了,你当药引?”
“小奴、小奴知罪!小奴——”市期颤抖着磕头。
“哎,是我不准他跟来的。”寺子桑又推了一下召夏,手掌软绵绵的,“你快回去,我也回了。”
“行吧,起来,好好照顾子桑。”召夏待小内侍起来,把寺子桑交到小内侍的臂膀里,又对寺子桑说,“不知下次是何时再见了。”
寺子桑笑得很舒心:“别再见了,你们好好过。”
“承你吉言。”召夏挑眉笑了下,转身离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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