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啊啊啊啊啊——”屋子里时不时传来一阵发狂的叫声。
季修淡定地在门外候着,就算屋顶掀了,他也不想进去。
“季修!我昨晚都做了什么!”
“……”季修假装没在。
里头的召夏砸了两下门板,却没开门:“我知道你在外头!”
小哑巴端了水过来,季修接了,恭恭敬敬地对着门弯腰:“将军,嗓子还好吗?需要喝水吗?”
“滚!”
季修求之不得,可也不敢真滚,还是安安静静地候着。
召夏赤脚踩在厚实的氍毹上,抓着头发来回走了几趟,又倒回床上,把头埋在锦衾里,遮住羞红的脸:“召夏你这个疯子!”
什么嫁衣,什么合卺酒,说些什么胡话!不是都被药昏了头吗,怎么还把昨晚的事记得这么清楚!要是被大哥知道我穿着他送的衣裳做这种事,都得被气活了!
对了,我衣裳呢?
召夏露出头,左右看了看。最后的记忆,就是开门出来……至于怎么回的屋,完全不知道了。
“季修,我衣裳呢!”召夏朝外头喊。
“将军,架子上搁着呢!需要更衣吗?”季修回道。
召夏往架子上看,不对啊,那是备着今日穿的,昨夜的呢?
“我、我昨夜的呢?”
“昨夜的……我送洗了!”
“……你送我回来的?”
“是,先生萃摇了铜铃,我去接的。”
召夏现在不想听到新稚萃的名,又往左右看了看:“那我鞋呢?”
“我送你回寝的时候,你就没穿鞋。”
落新稚萃那儿了。
召夏再次回忆了一下,确认自己穿了鞋的。
召国民风,未婚男女媾合后,若一方落下了鞋子,另一方还不还,就跟私定终生差不多了。召夏不是故意留下的,是真的忘了,他虽然喜欢新稚萃,但要他一厢情愿地表达“一生一世”的意愿,他还放不下这个脸。
一个大男人,堂堂召国将军,怎么可以做如此小女子的事呢!错了错了,小女子也不会做这种事啊!
“啊啊啊啊啊——”召夏又开始抱着头叫。
新稚萃会还我吗?还是我直接去要回来?
想着想着,召夏突然不想去要了。就当作忘得彻底,还会少很多尴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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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修发现自家将军不对劲儿。
虽然他很清楚召夏的行踪,但还是难以置信地问值守的门客庆恢:“将军有来过吗?”
庆恢摇头:“将军已经七日没来了。”
天寒地冻的,国中无大事,换作往年,召夏除了日常的练兵和巡视,闲时就会来找新稚萃,然而都七日没来了。
庆恢问:“将军去哪儿了?”
都是自己人,季修说话就随意多了,然而他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:“在宫里帮王上带小孩儿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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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市时分,召夏练完兵,来到太子书房外,太子还在读书。
“……平粜齐物,关市不乏,治国之道也。”
六岁小儿的声音清脆又平稳,声如其人,全无普通小儿的无知莽撞之态。
召夏佩服太子,却也心疼太子,从小就得学着扛起家国。
没多久,屋里的声音歇了,太子傅先跨出来,见到召夏,笑着拱手道:“将军,又来了。”
召夏回礼:“难得有空,多来走动。”
太子傅说:“这几日,太子知道将军要来,功课都做得更好了。”
召夏说:“太子傅教得好,都是托太子傅的福。”
寒暄了几句,太子出来了,眼前一亮:“将军!”
太子傅向俩人告辞,召夏和太子拱手送了太子傅,然后进了屋。
太子把自己抄的书给召夏看,召夏毫不保留地夸了他。
太子红着小脸把竹简卷起来:“将军,我最喜欢你夸我了。”
“哦,你不喜欢王上夸你?”
“不是的。”太子否认道,“父王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会陪我,可他基本上都不开心。我只有好好读书,不让父王生气。”
“岚儿啊。”岚是太子的名,召夏只有私底下会这么叫他,“各国战乱不断,召国险象环生,你的父王也是人,没有三头六臂,不能万事兼顾,心情烦闷也是自然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太子很懂事,认真地说,“所以啊,才有将军这样的臣子,帮父王分忧。”
“哈哈,太子这么说,夏深感荣幸!”召夏拱手。
一个小宫女进来叫太子吃饭,太子说:“送到这儿来,今日也和将军一起吃。”
饭菜摆好后,太子问:“如果将军得空……可以带我去骑马吗?”
召夏看了看太子的小身子骨,思索了一下:“军营里都是大马,得给你挑匹小马才行。”
“大马也行!”太子面露喜色。
“你还没长大呢,腿够得着吗?”
“有将军在,我不怕!”
被这么信任,召夏很高兴,可还是泼了太子冷水:“太子,没王上的同意,你不能随便出宫的。”
“哦……对哦。”
召夏引导他:“你去问问王上?”
“我……不敢,父王的喜怒,我都看不出来,我害怕自己说错话。”太子垂下头。
“你还怕他吃了你不成?”
太子摇头:“我要好好想想如何让父王高兴……至少,开春春猎的时候,我想和将军一起去。”
六岁的小脑袋瓜里都装了些什么复杂的东西啊,召夏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,没心没肺地爬树翻墙,总往新稚萃家里跑……呸,怎么又是新稚萃!
等等,春猎?召夏算了下时间,说:“太子,春猎我怕是无法奉陪了。”
“啊,为何?”太子愣了下,但反应很快,“又要打仗?”
“嗯。”召夏压低声音,“估计有大战。”
这种事其实不该和一个小儿说的,但太子懂,告诉他,无妨。
“召国缺土地,最怕的就是缺粮,要不然,王上怎么亲自去查看盈渠的情况了呢?就是要保证冰雪消融后的顺利通航。等我凯旋,召国就有沃野千里了!”
太子听得入神,但却没有多问。他小小年纪就明白,有的事,该他知道的,自然会知道。军政上的事,以他的年龄,只听不问,最好。
“我想祝将军旗开得胜,可我最想要的,是将军能平安归来。”太子说。
召夏诧异:“太子……何出此言?”
太子小声说:“等我以后继承了王位,我希望将军还能在我身边,助我一臂之力。”
“哈哈哈哈,要我活那么久,那比打仗还难了!”
每一次出征,召夏都当做最后一次。要是没有这种觉悟,又怎么能打胜仗呢?然而召夏非常感动,新稚萃巴不得他死,一个小儿却盼他平安。
不管太子是真心话,还是仅仅想拉拢权臣,“平安归来”这四个字,在召夏心里,可是沉甸甸的份量。
我的傻大哥,我的笨父亲,你们为何没有平安归来呢?
太子见召夏表情有点不对,问道:“将军,我说错话了吗?”
召夏笑道:“没有呢,太子如此关心我,我很感激。”
“可是……将军的表情有时候和父王一样,都看起来好寂寞。”太子抬起明亮的眼睛,看着召夏。
召夏常常感觉,太子岚察言观色的本事远胜于很多大人,尤其是,他还只有六岁。不知是天生如此,还是被王上的漠视逼成了这样。
简直敏锐得可怕。
太子又说:“将军是不是缺个掌灯人呢?将军和父王同岁,却一直未成亲。”
“小孩子问这些做什么。”召夏不想回答,因为脑子里又是那个讨厌的人。
太子笑得单纯:“王叔,岚儿有点好奇。”
靠称呼就把关系拉到了家族内部,召夏不得不敷衍道:“我看上的人啊,人家看不上我。”
“哪家姑娘啊,眼光真差,居然看不上王叔。”
“对啊,眼光真差。”召夏附和。新稚萃就是眼光差。
“父王也是……奇怪。”太子说到自己父亲的时候,用词有些犹豫,“他分明能给王叔挑一门好亲事,却放着不管。”
太子看似无心的一句话,却警醒了召夏。
王上……是故意的吗?召夏背脊发麻。他赶紧喝了一口茶,把各种猜测从脑子里挥去。
太子没注意召夏的反应,低头想了想,接着说:“没成亲也好。以将军的身份,若真要成亲,必定与召国利益相关,就像父王和母后那样……大家都不开心。”
对坐的太子,正是政治联姻的产物,地位尊贵,却是表面光鲜,连懵懂时期最无知的幸福都不曾触碰过。同样都是寂寞的人,召夏觉得自己至少还拥有过很多东西。
如果,王后当年没有刺杀王上,王上至少会好好待她,太子大概也不会生成如此小心谨慎的性子。
然而说到底,最难过的,还是王上吧。王后向他挥了刀,寺子桑毁了他的兵民,而今还有个刺客……他留着刺客的性命,不知何意。
对了,那刺客是什么来头?
小注:
1、氍毹:地毯。
2、太子读的是计然家的书,讲经济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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权力高度集中的封建社会之前,王和臣子之间的关系,和亲戚之间的关系,相较以后,要“和谐”得多,尊卑没有那么分明,所以太子和召夏私底下没有那么讲究,甚至召夏和召鹭之间也没有那么讲究君臣,更多的是家族血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