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军大帐的偏厅内,两名士卒推动着活动沙盘,对照着羊皮地图调整地形。
南麋静静地站在一旁,暗暗惊叹。
寻常沙盘体积庞大,携带不易,现场堆砌又耗时耗力。召国的沙盘,被分割成了数个长宽均等的拼接板块,底座拼合之后,首先在表面铺上一层紧实的泥土。有多种造型走向的山川丘陵,均以兽骨和杉木雕刻而成,刷上不同颜色的漆以区分;内部中空,长途行军携带轻便,若要稳固,可以就地填充石子。河流以许多长短不一和带不同形状转角的薄木片拼接而成,可以直接按压嵌入底层的泥土。这样的沙盘能够自由组合成多种地形,若有特别古怪的地势,再用泥土和石块进行辅助造型。
这都是谁发明的啊?南麋看了眼正厅的方向。
召夏和季修在正厅议事。
“将军,再下两城,就到淇王都泊易了,然而正如将军所预料,月庐已从东北绕道与淇军汇合,我军强攻不下,眼下该如何呢?”
拖久了,又会变成对峙的局面,还会给淇国游说其他国家的喘息之机,南方诸国坐得住一时,可坐不住一年,若他们联合帮助淇国,召军就得提前想好退路了。
“就这么撤退,还打什么仗?”召夏的性子就是,明知胜算不大,却怎么也得试一试。若一味追求稳妥,便会像东南的鄢国,一个堂堂大国,逐渐被周遭蚕食殆尽。
季修说:“那我们,得好好谋划谋划了。泊易城里,本已人心惶惶,月庐大军来了,却又给了颗定心丸。月庐一向残暴,架空淇国王室的时候却又特别聪明,只用残酷手段震慑贵族,没有对平民大开杀戒,让平民以为月庐是他们的依靠。”
“你的意思,是我们……嫁祸给月庐?”又有很多人得无辜丧命了。
季修点头。
召夏皱眉:“然而现在城已封,不说潜入了,连递消息给城内的探子都难,怕是鸟都飞不过城墙。”
季修笑了笑:“将军,让我去。”
拼接沙盘的两名士卒出来禀报,季修进偏厅检查了,确认无误后,召夏挥退两名士卒,也进了偏厅。
季修指了指一条河道:“将军曾派我带着几个东海来的门客勘察天下的水路,绘制水网图,战前我也差人再次勘察过,我知道哪儿可以潜入。”
季修水性极好,召夏毫不怀疑,但他也不是很放心:“明面儿上,我得打个幌子,再给你一道保障。”
季修看了看召夏,俩人一对视,心中便了然了。季修笑着谢过召夏,然后告退了。
南麋看着俩人打哑迷,心想这该多心有灵犀。
南麋也觉得季修的身份特别奇妙。季修平日里只是召夏的近侍,将军府里的家宰,在朝中并未挂个有名头的一官半职,战时也只能算作召夏的副手,然而大大小小的将领都对他很尊敬。这种尊敬,不是因为召夏是召王的宠臣,季修是召夏的红人,而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信任。
季修走后,召夏盯着沙盘看了一阵,发现南麋垂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
“怎么,还在生我的气?”召夏说。
南麋回过神:“没……我只是气我自己。”
“暂时没时间让你气了,打起精神,接下来才是硬仗!”召夏的表情竟是兴奋。
攻城掠地是如此快乐的事吗?到底是武将。南麋又指着沙盘问:“将军,请问这种沙盘,最初是哪位高人做的?”
“啊,你问这个?”召夏的手指点了下最近的山头,垂着眼勾唇,声音却沉下去,“寺子桑,你认识。”
南麋惊讶道:“他……他是月庐公子,为何……”
“哪国人不重要,当今各国的大夫,又有几个是本国人呢?公子公孙去他国为相为将的也不少,我召国丞相还是褚国大将军的后人呢。”召夏扫视了一遍沙盘,又说,“这些山河的基础形状,都是子桑设计的,我军使用的部分奇异阵法,还是他画出来教的。”
南麋想不通了:“如此厉害的人,为何会变得……”他脑中又浮现出了召王寝宫门廊下的那片空白身影。
召夏摇头道:“当年啊,王上一心以为他会留下来,然而,他终究没有舍弃他月庐公子的立场。”
“他……做了什么?”
“出了无数力,两边都不愿得罪,却哪边都容不下他。”召夏看着南麋,轻轻叹了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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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庐将军涑临面色铁青,指着淇国守城将领的鼻子骂:“召军当前,你们连个城都守不住!竟还能让敌人混进来!”
淇国将领心里憋屈,但也不敢释放自己的情绪,唯唯诺诺道:“我们发现了穿着我军衣甲的间人,虽未能活捉,可也当场毙命了,间人没能进入王都内,哪曾想、哪曾想……唉!召人难道有翅膀吗!”
“胡说八道!召夏小儿,心狠手辣,诡计多端!竟能想出这种离间计!如今人心不齐,淇人见我月庐人均有杀心,内外皆乱——”涑临不是很情愿地转头问道,“——堂主,可如何是好?”
澪双端正地跪坐着,默默看着桌案前摊开的羊皮地图,白净的手指从召国划到了淇国:“将军莫急,召军深入淇国腹地,战线太长,于他们不利。我们,还有谈判的机会。”
涑临一向看不惯这个白面书生,秀秀气气的,与他们习武之人所崇尚的力量毫不沾边儿,在月庐每年的比武大会上也从不出场。奈何院主喜欢,竟爬到了堂主的位置,还随军当军师。论官职,两人算是平级,然而澪双的爵位更高,涑临不得不对他客气几分。
月庐人不急,淇国将领却急。这仗可是在自家的地盘上打,月庐一个外邦,哪会肉疼呢!
“堂主,将军!自湘泊关始,我们就一直在向召国求和!然而他们不听啊!”
“你们一路溃败,他们为何要听?”涑临不屑道。
“无论如何,准备随时出动吧。”澪双对淇国将领说,“劳烦都尉通传,求和文书还是备好,给我。”
淇国将领答应下来,退出了屋子。
涑临待门阖上后,问:“堂主要去当特使?”
“不,我要让召夏亲自接受谈判。”
“你要去前线?”涑临大惊,这个总是躲在后军的缩头乌龟,要去单挑天下闻名的将军?
“别忘了大王交代的任务。”澪双抬头看着涑临,“淇国的死活,大王根本不关心,不如说,大王本就打算趁机和召国把淇国分了。”
淇国西北和月庐接壤处,是一片连绵的崇山峻岭,也就是说,月庐通往淇国最为便捷的路线,恰恰被山岭挡住了。月庐侵扰淇国,只能从东北荒地绕道。淇国土地富饶,任谁都想一口吞之,因地势隔断,月庐就算一时占下了淇国,也无法守住,还会惹得其他各国联合讨伐,所以多年来只把淇国削弱成了一个附属国。淇国西南有召国相抵,召国政权稳固后,对外扩张的野心凸显,按月庐王的意思,不如趁机同召国瓜分淇国,一方面,月庐能得到一个可以控制的粮仓,方便以后南下;另一方面,月庐和召国可以形成事实上的同盟关系,南方各国不敢轻易发兵讨伐。
关键就是,召国会不会答应。
涑临抱怨道:“要是令我玩儿命打仗,还比较容易,这种合谋……不对,是既要打又不能杀,真难!”
澪双看了他一眼:“哪有不让你杀了?”
“不就是那召夏吗?要我们掳活的回去!大王怎么就喜欢那样的?”
澪双面色冷淡:“掳活的,大王说说而已,他也没指望我们能掳回去。我们能把盟约的事办好,就足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