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麋被捆了手脚,关了起来。
关他的地方,不是阴暗肮脏的囚室,而是一间陈设讲究的宽敞内室。
面前跪坐着一个人,已经盯着他看了许久。
岱暄书院的堂主,月庐人。
月庐人……寺子桑……
南麋已经猜到了为何抓他,但他没说话,而是等对方开口。
对方看起来是个文弱纤瘦的书生,但城门外的那场较量告诉南麋,人,真的不可貌相,这个“书生”的力量与技巧,是人上人的程度。
“你……不是子桑。”澪双终于放松了绷紧的后背。
“你们都以为我是他。”南麋说。
澪双颇感意外:“你认识子桑?”
“……见过。”
“哪儿见过?”澪双追问,“你是什么来头?为何待在召夏身边?”
南麋露出一丝苦笑:“……我也想知道为何。”
下一刻,紧闭的房门被推开了,跨步进来的,是一位面目威严的长者。
那长者身材魁梧,头发和髭髯都已变得斑白,但打理得整洁漂亮,声音也沉稳有力:“双儿,据说你捉了个人。”
澪双立刻起身,拱手道:“弟子拜见院主。”
院主?这就是岱暄书院的院主?南麋仔细打量那长者,与那长者目光相碰的瞬间,竟打了个寒战。
这是何等冰冷的眼眸,明明不带任何感情,却让南麋生起一阵恶寒,像被吐着信子的毒蛇盯住了一样。
“我说怎么回事儿呢,竟能让你无视命令。”院主做出一个缓和的笑容,危险性却丝毫不减。
澪双跪下:“弟子错了,请院主责罚。”
他态度恭敬,声音却平静如水。南麋看出来了,这个澪双,根本不惧这个院主。只有南麋自己,被院主的气场压得有些喘不过气。
“起来吧。”院主说,“是赏是罚,等事后回了璌玬再论。”
璌玬是月庐的王都,天下的极北之地,南麋从未去过。
“诺。”澪双站了起来,退到一旁候命。
接着,一块巨大的阴影覆盖了南麋。
“……还真是像。说吧,什么来头?”
南麋抬头看着靠近的院主,不由得缩了缩身子,背后却是一堵墙。
“你怕我。”院主笑了笑,笑起来更可怖,“落到我们手里,你就别想出去了。除非——你对我们有用。”
南麋不愿再和他对视,垂下头,说:“杀了我吧,我没用。”
“你想死?”院主蓦地把手伸到南麋身后,摸了一把南麋的衣袖,袖子里掉出一把精巧的袖剑,“藏着这种东西,骗谁呢?”
那是锖竹的暗器,南麋埋葬锖竹的时候,偷偷把袖剑藏了起来。
澪双发现自己简直太大意了,就因为一张脸而心绪不宁,竟忘了仔细搜身。他还没来得及认错,院主就说:“双儿,这可不像你。”
澪双无从辩解,拱手表示知错了。
院主拿起袖剑看了看,目光微聚:“寒蝉院的自用兵器?”
他又看着南麋:“你是寒蝉院的刺客?”
寒蝉院不仅做人命买卖,还做武器买卖,但只有相关的人才知道,院里自用的武器,比贩卖到世面上的武器,多了一种特殊的云纹。这种云纹,可以互相明示身份。
岱暄书院的院主为何一眼就看出来了?
南麋说:“是又如何?”
“哈哈哈!”院主大笑,“寒蝉子可是我的旧识了!”
这么危险的人,和师尊是旧识?
院主补充道:“寒蝉子……不,应该叫丰偃吧,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!我想与他合盟,他拒绝得可是无情无义,你知道为何吗?”
师尊的旧事,南麋不知。南麋所见的师尊,须发花白,风骨神采出众,单单是坐在堂上,就自带一股仙气。据说师尊年轻时便归山修行,修行十余年后,又重出江湖。
“丰偃还有个兄长,名蔚,是个阉人。”院主继续说,“他们是召国将门之子,丰蔚跟着父亲,被卷入叛乱,受了宫刑。而你的师尊丰偃,无心护国,拜了个铸剑铁匠为师,事发时正跟着师父游历天下寻找上好的冶铁石,故逃过一劫。”
南麋问:“那他们和你……为何有关?”
院主笑道:“很简单,我们三人,幼时师出同门。你的师尊喜欢我,我喜欢他的兄长,而他的兄长……一心要护着召国先王。”
南麋一时捋不顺关系,这叫简单吗?
“你说……师尊的兄长是阉人?”
“他是什么人,都不会影响我对他的感情。讽刺的是,我用尽手段都得不到他,你的师尊,却处心积虑地接近我,以为自己能代替兄长。”
南麋简直无法把冷漠脱俗的师尊,和院主口中的人联想到一起。
“你相信吗,寒蝉子曾以为,他能成为丰蔚的替身。至于我,送上门的,岂有不要的道理?”
替身。
南麋被这个词刺痛了。
“……你伤害了师尊吗?”
院主说:“他恨我,可不止如此。当年啊,丰蔚落入我手里,被我囚了整整两年呢。你以为,我就仅仅是把他关着?后来丰偃知道了我对他兄长做过什么,差点儿就杀了我。”
南麋没有再问,他觉得,再问下去,怕是能挖出些不堪入目的东西来。
“等等。”院主突然像被自己提醒了,“你该不是……被召鹭小儿当作公子子桑的替身了吧?”
“……”
“你是寒蝉院的……听闻去年召鹭遇刺,刺客就是你?你没死,还好端端被搁在了召夏身边……哈哈哈哈哈!”院主俯身,抬起南麋的下巴,凑近了说,“感谢你这张脸吧,帮你捡回两次性命了!”
说罢又捏了捏南麋的脸颊,然后甩开,起身把袖剑扔给澪双:“叫人看好了,这张脸可以跟召鹭小儿做交易,阴差阳错,你算立了个大功。”
澪双接了袖剑,拱手道:“诺。”
“太子也快到了,跟我去迎接。”
“诺。”
月庐太子?太子怎么来这种地方了?南麋想不通,转头观察了一下环境,当务之急,是逃出去。
``
涑临见着澪双,悄声问:“堂主,太子此来,是何意?”
他现在不认为澪双是个无用的白面书生了,单就那驭马的技术,他就自愧不如。原来身边就有深藏不露的高手,难怪院主喜欢。
“这还用问?来拿军功。”澪双说。
列国纷争,有军功的,说话才有份量。哪怕已被立为太子,也有被废的可能。
涑临明白了:“大王的公子们,互相争得厉害,此次淇国之行,多少都能给月庐拿些好处,也算功劳一件。”
“多少拿些好处?”澪双斜睨了涑临一眼,“身为月庐将军,说的是什么话?我们,必须要为月庐争取最大的利益,我相信太子也是如此想的。”
一开始的谋划,是与召国将淇国一分为二,划淇水而治。但如今手上多了个筹码,若无意外,还能额外加些条件。
涑临为自己的失言道歉。
这堂主,脑子灵,身手好,觉悟还高,涑临不得不佩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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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主那条感情线一时看不明白没关系,后面还会讲。上一辈的恩怨和主线其实没有太大牵扯,忽略掉也可以。只是因为这篇文我一开始想写的是上一辈的故事,真正写的时候却是在写下一辈了,所以把上一辈作为背景交代一下。(说得好像有人会看一样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