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麋被星夜兼程地送回了王都聊辰。箭镞已经取出,伤口也已包扎,然而人始终昏迷不醒。不管是宫里的太医还是宫外的巫医,来来回回看了数拨,却只能勉强维持南麋的气息,没有一个人能够完全解毒。
召鹭坐在床边,面色黑得慑人,进出伺候的内侍宫人,一口大气也不敢出。
长逸也很担心,半月过去了,再耽搁下去,怕只会更棘手。
岱暄书院的毒,就算去月庐寻解药,也不一定能找对人。这宫里……正好有位高人。
不过,长逸能想到的,召王怎么会想不到。召王没有提那个人,长逸也知道为何。
寺子桑年初就来找过茬了,更别说累累前科。要他帮忙解毒,他只要不火上浇油,就已经谢天谢地了。寺子桑对召王有怨,对南麋有恨,他若不答应还好,他若答应了,乘人之危再下一把狠手,也没人握得住证据。
然而南麋这么睡下去,性命也得耗没了。
长逸不愿看到召王终日忧心的模样,军政大事再棘地荆天,王上的眉头,都从未锁得这么紧。王的身子再如何强健,那也是肉长的,王的健康才是国之幸事。
长逸决定去试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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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僻逼仄的小院,在秋风里更显落寞。
院门虚掩,长逸敲了敲门。
等了会儿,听不到一点儿动静。
他正准备再敲,门突然往里开了,小内侍的脑袋探了出来,看了一眼就立刻跪下:“小奴参见宦者令!”
“请起。”长逸心里纳闷,这人是飘过来的吗?悄无声息的。
市期起身,把门完全打开。
长逸问:“公子子桑在吗?”
市期答:“公子在,不过……公子还未起。”
长逸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天,确认是日中了,人竟然还未起。
市期说:“宦者令进屋稍等,小奴去请公子!”
长逸跟着市期走到正厅门口,并未跨入,说:“你先去请吧。”
市期应了,往寝屋去了。
走路还真是没声啊。长逸看着市期的背影。
他挺喜欢这个小内侍的,机灵勤快,举止有礼却不谄媚,倒不像个粗俗之人。之前遇到了,也会多关照一下。数月未见,他发现小内侍又多了些变化。
这变化,还不止是成长期少年的外貌和身形。
长逸看了看屋内的陈设,首先入眼的,便是挡路的黑木案,上面摊开了几卷书,还有笔和未干的石砚。从门口虽看不清写了什么,但字形都挺美观。
谁写的?不会是公子子桑,那公子,怕是连笔都握不住。
长逸想到了方才悄然无息的市期。
难道是……公子子桑教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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寝屋里的人,隔了一阵,才由小内侍扶了出来。
长逸见着人就被惊到了,礼都没来得及行,张口就问:“公子的头发……”
寺子桑愣了下,哦,他自己的头发已经剪了,此刻才刚刚过肩。因为一直和市期待在一起,没有见过外人,他都忘了自己的头发与常人不一样了。
“很难打理,剪了。”寺子桑缓缓走到黑木案旁,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。
长逸终于想起来行礼:“小人拜见公子!冒昧叨扰,请公子见谅!”
寺子桑拱手回了礼,说话却随意:“你跟我有什么叨不叨扰的?说吧,何事?”
长逸来之前还在脑子里演练了一番如何与这位公子寒暄,最终都没有选出一个好的方案。对寺子桑而言,不管是问候身体冷暖还是寒暄内外时政,都是讽刺。
而寺子桑也直接,不让他焦心这种无用的说辞。
不过这也表示,寺子桑不想跟他耽搁时间。
于是长逸直说了:“小人是有事相求,若公子听了生气,小人也想请公子相助……关于那个叫南麋的刺客——”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寺子桑的脸色。
寺子桑没有长逸想象中的情绪波动,反而笑了笑:“他死了?”
还真的是快死了。长逸一鼓作气道:“他中了月庐的箭,箭镞有毒,医者都束手无措,小人只能来求助公子了!”
不管寺子桑救不救,这条路,至少来试过了。
寺子桑是真的没睡醒,抬手揉了揉眼睛,漫不经心地问:“就这?”
啊,就这?长逸觉得寺子桑的每一个反应都出人意料。
“中了毒,你们解不了,于是想起我这个废人了。”自那次后,寺子桑并不知道刺客如何了,也没问过市期,“他不是被你的王好生养着吗,怎么会被月庐的毒箭射中了?”
长逸直言相告:“将军夏率军伐淇,王上让他跟着去了。”
寺子桑顿时怔住了,过了半晌才无奈道:“唉……还真是喜欢啊。”
市期一直扶着寺子桑,听得糊里糊涂的。王上让刺客去战场,这是喜欢吗?喜欢不该是好好护着吗?为何要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?这不,命都快没了。
寺子桑拾掇了一下复杂的心情,又说:“谁射的箭啊?射得真好。”语气平淡,却有些刻薄。
长逸答道:“这个……小人不知。”
“长逸。”寺子桑抛出了关键问题,“找我救那个刺客,是召王遣你来的,还是你自己来的?”
若说是王上的意思,这公子肯定不答应了。长逸不知道王上有没有这个打算,但此时,确实是他的自作主张。他如实答:“王上不知小人前来求助,是小人自行前来的。”
寺子桑没说话,似乎是在观察长逸是否说谎。末了他对市期说:“你先到外面去,我和宦者令有事相谈。”
“诺。”市期听话地退到了院子里。
“长逸,既是你来拜托我的,我欠你的人情,便一笔勾销了。”寺子桑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,“请进屋吧,把详情说与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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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期在院子里站着等,也没等多久,宦者令就出来了,手里还拿着卷竹简,应该是公子给指明的解药。
市期把客送了,然后进屋,看见公子疲惫地靠在榻上,手指扒拉着旁边棋盘上的棋子。
毕竟是被自己唤起来的,市期担心公子没歇息好,走过去问:“公子,要再睡一会儿吗?”
大概是真的没睡足,寺子桑的反应也很迟钝,好半天才说:“睡吧。”
睡吧,睡着了,烦心事就不用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