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麋清醒的时候,是个深夜。睁开眼,是熟悉的翠纱帐幔,转过头,是熟悉的霸道君王。身体很沉,动都动不了,他一时以为自己还处于被铁链锁住的困境中。可是包覆手背的温暖告诉他,不同了。
召王握着我的手吗?
珠帘外留着几盏灯,南麋盯着那处光亮,等待身体的知觉被唤醒。
终于,僵硬的手指动了几下。
南麋自己的意识都还没来得及高兴,旁边睡着的召王却突然坐了起来。
“你醒了!”
额头被粗糙的手掌狠狠蹭了蹭。
“来人!传太医!”
陆陆续续进来了一堆人,太医把南麋从头到脚的状况仔细检查后,禀告召鹭:“王上,人醒了,是真的无恙了!”
“赏!”召鹭大悦,“明日让长史传诏,通通赏!尤其是长逸,重赏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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內侍把羹汤端了进来,召鹭把南麋扶起来,接过內侍的碗,看着南麋说:“瘦了好多,该吃东西了。”说完用勺子舀了就要喂。
南麋迟疑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,任召王喂了。召王喂得很慢,他肯定很不擅长做这种事。南麋想到了射他一箭的澪双,那个澪双就很擅长。
磕磕绊绊地吃了两碗羹汤,南麋舒服多了。召鹭用帕子帮他拭了嘴,让内侍把汤碗撤走,寝殿里又只剩了他们俩人。
“伤口还痛吗?”召鹭看起来是真的高兴,整个人都变柔和了。
南麋迟钝地摇摇头,问:“时下……是什么日子了?”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
“腊月二十八。”
这么久了?南麋说:“我……睡了快俩月了?”
“你回来就快没命了,昏了半月多,长逸从外头寻到了解毒的法子,找药材又花了些时日,最后喂了你二十多日的药,这才醒了。”召鹭舒了口气躺下,眼圈都是黑的。
召王……一直守着我吗?南麋不敢相信。
“别坐着了。”召鹭拍了拍南麋的后腰,“有事明早再想。”
南麋于是躺了回去,刚躺下,召鹭就抱过来了。
久违的温暖,来自一只异常温顺的野兽。
昏睡了太久,南麋的重重心事在这深夜里按不住,他试着问:“召王……淇国如何了?”
召鹭答得也快:“亡了,一分为二。”
“啊?”
“依照盟约,我们和月庐,划淇水而治。”
“那淇王……”
“泊易城内乱,月庐把黎庶的怨气都推给了淇王,从中还牵扯出淇国庙堂多年来克扣军饷、残害忠良、贪脏受贿等旧事,月庐易了泊易的旗,把淇王腰斩于市,平息民怨。”
也就是此次征伐已经了结了?南麋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:“将军夏呢?”
“夏弟……夏弟遣快马把你先送了回来,捉到了当时放暗箭的人,查出了他们来自淇国宗室。淇国宗室已经知道了月庐的打算,意欲让我方和月庐继续缠斗,破坏盟约。好在夏弟查得快,消息及时通给了月庐。”
“将军夏……回来了吗?”
“才回来没几天,正在府里养伤,伤口还深。”
南麋紧张得呼吸一顿。
“你怕什么?又不是你捅的。”召鹭拍拍南麋的脸,“我军撤到淇水的途中,被月庐埋伏了。”
南麋主动偏了下头,召王的手心很有安全感:“我……召国和月庐,不是都约好了吗?”他差点儿就脱口而出“我们”二字。
“月庐太子屿是聪明之人,也是激进之人,据报,是他力主伏击的,趁我军警备放松之时。他亲自率军埋伏,定想立个大功。不得不说,他抓住了好机会。然而多亏是夏弟,两军激战,他斩了太子屿,我军才安全撤退。”
“斩了太子?”南麋惊呼。
“越说你越兴奋。”
南麋感到召王的情绪反而不佳了,问:“你是召王,你难道不高兴吗?”
“斩的偏偏是太子,不好收拾啊……”
“为何?”
召王没说话了,南麋以为召王在想怎么跟他说。
可是等了一阵,头顶传出的,是召王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声。
这种感觉与以往不同,没有捉摸不透的危险与可怕,反而是一种全然放松的安心。
若想刺杀召王,此刻行动,怕是能够轻易得手。
南麋抬头,额头蹭到了召王的下巴。
猛兽累了,原来是这种模样啊。
虽然说的都是沉重的国事,但他们从未有过如此自然安闲的对话。他不是刺客,召王也不是莫测蛮横的君王。
他想不明白,他只是一个赝品,召王为何要对他如此上心?他同样想不明白,此刻自己为何心跳得如此厉害。
南麋全无睡意,把这一路发生的事仔细回想了一遍,越来越觉得,不属于他的东西,绝不能贪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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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月庐王都璌玬。
澪双快步回到自己的内院,准备换下一身戎甲。
还没进屋,从屋前的一棵大槐树上,跳下来一个人,用熟络又轻佻的口气打招呼:“听闻你的车驾今日入城,我在这儿从日出候到日落了!”
澪双没理他,推开门。
“唉,不要这么冷淡嘛。”那人拉住澪双的小臂,凑到耳边说,“一百五十三日没见着你了,思念得紧。”
那人的耳垂上戴着一对铜色的大耳环,圆形中空,没有特别的装饰,似挂着两只朴素的手镯。靠近说话的时候,冰凉的器物摇摇晃晃地亲吻着澪双的面颊。
澪双自认力气不小,那人的力气却更胜一筹。澪双不想和他拉扯,说:“夜花暝,放开我。”
“远征归来,都不歇歇,又要出门?”
“有事。”
“不就是太子阵亡了?”
说得轻松。
澪双咬牙道:“你个御史家吃白食的,懂什么?”
那人故作委屈道:“在下也想在堂主家吃白食啊,奈何堂主看不上。”
“不要脸。”
“嘻嘻。”那人转到澪双面前,口无遮拦,“你生气的模样,也好看。”
澪双抬起头,看了看这个数月未见的男人。男人身材高大,臂长和腿长都超过通常武者。若不抬头,个子算高的澪双,都只能看到男人的胸口。玄青色的长发带有轻微的自然卷,仅仅在头顶绑成了一束,垂下来,像一股起伏的波浪。面相深邃,眼尾上挑,饱满的额头上还绑着一条紫棠色的编织抹额。稍有动作,一对耳环便悠悠晃动。
无论是身材长相还是装束打扮,都表明了,夜花暝,是个异邦人。
澪双说:“你再不滚,我要叫人来撵了。”
“好嘛。”夜花暝松开手,退到一旁,“别叫你府里的手下来追我了。”
澪双终于进了屋,脱下沉重的皮甲,随便换了身衣裳,又拉开门。
夜花暝好像真的走了,屋外的大槐树寂静无声。
第一次见面,就被尾随;第二次见面,就是这棵大槐树下,澪双把他当作刺客揍了;第三次见面,还是这棵大槐树下,澪双懒得动手了,叫府里的私兵追得他满院跑。
如此反复数次,后来,澪双就不管他了。
澪双知道他是装的。
交过一次手,澪双便知,夜花暝在让着他。功夫出类拔萃又深藏不露的高人,认真起来,哪会被追得哇哇乱叫。
夜花暝就跟飞贼一样,总是在夜里翻墙入院,最初还装模作样地躲躲藏藏,时间久了,便堂而皇之地把寝屋门外的大槐树,当作了他的栖息之地。
澪双想过砍树,但是又觉得没必要,莫非砍了树,这个没规矩的冶荡男人就不来了?
澪双知道夜花暝的心意,因为这个不懂含蓄为何物的异邦人,在俩人独处的时候,从来都是有话直说。
然而澪双不允许他更进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