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澪双回到了自己的宅院。
他不喜欢有人在左右服侍,没有他的允许,宅子里的家奴不会近身,寝屋内院也没有仆从。
这就便宜了夜花暝。
没错,夜花暝竟然又来了。
“白日青天的,你来做什么?”澪双冷漠道。
夜花暝从来不会被这冷漠所伤,依然笑得放浪:“我大半夜来,你也不让我做什么啊!”
“……宵小之徒。”
“怎么,这世道,还不允许人一见钟情啊?”夜花暝走近,有意无意地用胳膊碰了碰澪双,“我在树上睡了一宿,你都没回来。”
澪双把头别开,不看他。
“我昨夜是想给你东西的,见你事务繁忙,便想着晚些再给。结果你的车驾去了院主那儿,就不见出来了……哎!”夜花暝的目光追着澪双的脸,“你都没睡吗?脸色好差!”
澪双车马劳顿,又跪了一夜,几乎就没休息过,身心都疲惫极了。
“……你快滚。”
夜花暝当然不会滚。昨日的澪双,确实是风尘仆仆,但今日收拾得干干净净,显然是好生梳洗过了。夜花暝凑得更近,用鼻子嗅了嗅澪双的耳朵,调笑道:“院主家用的什么好东西啊,洗得这么香!”
他是无心,听者却有意。澪双推开他,一巴掌扇到他脸上,怒道:“滚!别碰我!”
澪双看起来是一个文弱书生,下手可比武夫还重。夜花暝被一下打懵了,半晌说不出话。
以往澪双拔剑刺他,他都没觉得有什么,甚至可以恬不知耻地当作调情。可今日这一巴掌,他确定澪双是真的生气了。
心上人真的生气了,夜花暝更不可能滚了。
澪双也看着夜花暝脸上的巴掌印愣神。他一向隐忍谨慎,不管有多大的愤恨,都可以把它们默默地揉散了捏碎了,埋进心里,淡然处之。然而今日却对着一个无辜的人发火。夜花暝在他的耳边嗅,他害怕被闻到什么恶心的味道,哪怕他已经反复洗过了,还涂了数倍香膏,他的心虚,却怎么也藏不住。
他缓过来,把变得粗重的呼吸压制下去,退后一步行礼道歉:“澪双……冒犯了。”
心上人一示弱,夜花暝心疼了,赶紧缓解气氛:“你打得对!这是你的院子!我本来就是侵入者!你要是不舒服,这边!”夜花暝笑呵呵地指了指自己另一边脸,“这边也可以打!”
“你……”澪双的气骤然就消了。
夜花暝劝道:“太子薨了,朝局肯定要动荡,我知道你心里烦。所以啊,你别把什么事儿都闷在心里,你也可以和我说说啊。”
澪双说:“你又想来套我的话。”
“哪有!”夜花暝否认,“我是在给你解闷!”
“我不闷。”
分明都闷坏了。
夜花暝说:“你都说我是御史家吃白食的,无权无势,又无利无害,你跟我倒苦水,再合适不过了。除了我,你跟那些人,军营里的,书院里的,朝堂上的,哪怕是吃酒的友人,不也是利害相关?你跟他们说的每一个字,不都得精斟细酌?”
澪双想了想,这倒是实话。夜花暝一个落魄异邦人,到月庐只为讨口饭吃,除了会翻翻院墙,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举动。
然而澪双想说的话,却无法说出口。他转而问道:“你方才说……你来给我东西?”
夜花暝一听这个就来劲了,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,高兴地递给澪双:“打开,看看!”
一个吃白食的,能有什么好东西?澪双打开锦囊,倒出来一颗珠子。
一颗纯白晶莹的宝珠,约有一个拇指指节大小,珠身光滑圆润,一看就价值不菲,但也没什么特别的。
“这是灵蛇珠!”夜花暝说,“我知道你见过的宝物多,普通的玩意儿你看不上,可这个不是普通珠子,若在夜晚,一颗能顶十盏灯!”
夜明珠?那可是宝贝了!
澪双不怎么信:“这宝贝价值连城,你又穷,从哪儿弄来的?”
夜花暝得意道:“我这几月,跟着商队去了大漠以西,那边除了宝贝,别的什么都没有!用我们这边的粮食、布匹、铁器,都可以换到东西!我用一把剑换了这颗珠子,一路偷偷带回来的,就怕被人发现了!”
澪双没去过大漠以西,但他知道,大漠有尽头。月庐自古就有王室组建的商队,长年与那边通商。然而巨大的利益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,每次都会死伤大半,全军覆没的常有,杳无音信的更多。
这可是拿命的买卖。
“你去那边……就只为了换这个?”澪双问。
“我啊,除了这条命,什么都没有。千金难买美人一笑,不知道我这万金,能否换来美人一笑呢?”夜花暝又凑到了澪双面前,微微弯腰看着他。波浪状的发丝越过抹额垂了下来,眼神里都是期待。
都是些什么傻瓜。
澪双觉得没脸看他,又别过头,把珠子装回锦囊里,捞起他的手,把锦囊塞给他:“还你,我不喜欢。”
“你不要?”夜花暝惊道。这么好的宝贝,为何不要?
“我不喜欢!”澪双快步绕过夜花暝,推开屋门,又阖上。
“澪双!”夜花暝跟晚了一步,被关在了门外,“那你喜欢什么?我再去找!”
我喜欢、我喜欢……
澪双的眼前又浮现出了夜花暝晃动的大耳环。
“我都不喜欢……”澪双背靠着门说,“拜托你,不要再来了。”
我不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