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,不能乱动!”季修把召夏按回床上,劝道,“你伤口都没愈合,别又裂了!”
“小伤,不是没流血了吗?”召夏看了看自己胸口。
季修知道自家主人是想去见新稚萃。离家快一年了,如今又整日躺着养伤,伤可能养得不怎么样,相思病倒是养得枝繁叶茂。他担心的是,那俩人,一言不合就打架,把伤势弄严重了,吃苦的终究是召夏。
“将军,后院我会帮你盯着,他好着呢,你继续休息几日,再去看他,可好?”
召夏身子确实是虚的,又吃季修这包顺毛的药,于是答应了。
季修见他听劝了,说:“王上才赐封你为松桓君,虽然这几日你身子未好不便会客,但前来拜见送礼的,就没消停过。我先去帮你处理,晚些回来给你换药。”
“哦。”
季修说完便走了,召夏一直躺着,躺到小家奴把哺食都送来了,季修还没回来。
没人盯着了,召夏开始不安分了。他使唤小家奴:“把这些吃的,都端到后院去。”
小家奴显然是被季修嘱咐过,疑惑地看着召夏。
“本将军只是换个地方吃饭!”召夏狡辩道。
小家奴听季修的话,但又不敢违抗自己最上头的主人,只得按照召夏的命令去做了。
召夏高兴地找了一身出行的衣裳换上,又用簪子把头发挑了。
日日披头散发地穿着素白的里衣,跟守丧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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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后院,小家奴先端着饭食进去了,召夏警告了看守的门客,不准告诉季修。
天上飘起了雪,又是一年了。
召夏在小院子里走了一圈儿,对花花草草都感到亲切,不知道久未谋面的新稚萃,会不会对自己好一点。他再次整理了自己的衣裳,才推门而入。
新稚萃正坐在桌案后面吃东西。与他相对的还有一张桌案,上面摆放着召夏的饭食。
“新稚萃!”召夏进门之前还想着得沉稳一点,比如说端着不说话,让新稚萃忍不住先开口,然而这一见着人,他就立马端不住了,“万分抱歉,本将军又活着回来了!”
新稚萃抬头看了召夏一眼,又埋头吃。
小家奴进来摆饭食的时候,新稚萃就知道是召夏回来了。他表面淡定,内心其实有很多话想问。比如战况如何,比如淇国怎么样了,比如……快一年未见,人怎么瘦了。
小家奴每月都会送新书过来,外头的大体情况,新稚萃多少能了解一点儿,只是不甚明晰。
召夏在另一张桌案后坐下,也开始吃。新稚萃不理他,是常事,无关紧要。肚子饿了,才是正事。
两个人都闷头吃饭,气氛竟变得诡异。
新稚萃没胃口了,不时假装无意地瞄一眼召夏,心想这个聒噪的人为何不说话了。
召夏一直埋头吃,直到吃完了才把头抬起来,满足地打了个嗝。
他看新稚萃的桌上还有不少,问道:“你不爱吃吗?”他盘算着下次让小家奴换些菜式。
新稚萃搁了筷子:“牢饭而已。”
召夏说:“不要挑剔,打仗的时候,有口吃的就不错了。”
“在战场上饿死都比在这撑死强。”
再说下去又要吵架了。召夏连忙转移话题:“新稚萃,你有没有发现,这是我们……第一次,两个人,一起吃饭。”
他刚才憋着不说话,就是害怕开口破坏气氛。新稚萃不爱听他说,他也不想一言不合就毁了这难得的时刻。
以往他想一起吃,新稚萃都直接选择不吃了。这回竟然还好好坐着,着实令人开心。
“明日我也过来,好不好?”召夏得寸进尺。
“这是你的屋子,你要来,我也拦不住。”新稚萃说。
“可是你会不理我!”
“……”新稚萃起身往内室走,真不理他了。
唉。召夏赶紧跟过去,起得太急,伤口被拉扯得疼:“我不来了!我不来了总行了吧!”
新稚萃停步:“那你还不走?”
召夏被激怒了,讽刺道:“我听宫黍说,你找他打听淇国战事?你这不是挺关心外头的嘛,我这个最清楚状况的人来了,你不想听?”
“……爱讲不讲。”知道了又如何?不也什么都做不了。
召夏又开始口不择言:“本将军功勋卓著,王上都给本将军封君了!和你父亲当年同爵了!你不服,也得面对事实!”
新稚萃握紧拳头,压制住自己的怒火。
“啊!”召夏悟道,“你关心的……其实是我吧?此刻见我好端端地回来了,所以才不问了?什么嘛,紧张我就直说,别难为情……”
新稚萃越听越火大。
召夏被自己的猜想弄得心花怒放:“以我俩的关系,若你我是夫妻,这个时候我回来,是不是就该当父亲了?”他笑呵呵地去抱新稚萃的背,刚贴上去,没想到新稚萃一个骤然回身,手肘正好撞到了他的胸口。
要说这种待遇,召夏早就习以为常了,然而那手肘恰恰击中了未愈的伤口,召夏痛得叫了一声,捂住胸口后退:“说不过我就动手?”
新稚萃不是故意的,他连召夏受伤了都不知道,只是召夏的臂膀突然抱过来的时候,领域被侵犯的感觉令他本能地挣脱。他看着召夏瞬间变白的脸色,想解释,却又觉得为何要解释。
他和召夏的关系,本来就是孽缘。
召夏感到伤口变热了,情绪却冷下来了,灰心丧气地说:“我这么迁就你,你还这么对我……”
他慢慢退到屋外,没忘记阖上门。
下雪了,风吹进去会冷。
唉。
他走了几步,又舍不得,不甘心地回到廊下,坐在石阶上,靠着廊柱休息。
雪已经把地面铺了薄薄的一层。
召夏没有低头看伤口,哪怕贴身的布料都被浸湿了。
要被季修骂了。
他越想越不舒服,竟然还头脑发热地说当父亲,此刻他才想起,他才是被上的那个。他觉得新稚萃要亲他一口才行,要不然他亏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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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稚萃在内室站了很长时间,门外倏然响起了歌声。
“……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……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……”
像中了巫师的咒语一般,新稚萃快步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突如其来的一阵冷风,令他打了个哆嗦。
“……我心伤悲……”
召夏坐靠着廊柱,背影看起来虚弱又疲惫。他听到动静,缓缓回头,目光从下往上,新稚萃的鞋,新稚萃的腿,新稚萃的腰,新稚萃的胸,新稚萃的脸,末了与新稚萃四目相对,唱出最后四个字:“……莫知我哀。”
他不知道新稚萃为何出来。他唱得很小声,应该扰不到里面的人。
他想问,可是胸口的伤越来越痛,他甚至都分不清,究竟是太子屿捅的这一刀太狠,导致他伤口痛得厉害,还是他自己的心在痛。
“你不要命了!”新稚萃发现了召夏捂着的伤口,血色把外袍都浸透了。他扯开召夏的衣裳,只看了一眼,就转回门后拉铜铃。
此次远征,召夏本来就瘦了,又伤得不轻,一副病身子,脸颊都凹了进去,此时还吹着寒风,面色苍白得吓人。
召夏不想走,季修来抱他的时候,他还意识模糊地叫“萃哥哥”。
新稚萃想起了去年雪夜,那时倒在院子中央的召夏,也是覆着月光的红色。
放过我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