召鹭只做了一次,就放过南麋了。
南麋靠着梁柱喘息,下裳的裙摆垂下来,除了小腹和股间湿糊糊的,并没有什么异样。
“你身子才好,不勉强你。”召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,往室内走了几步,在地图前驻足,“待暖和一点儿,寡人带你去看看召国的水渠!从盈渠主道还可以打通淇水,让水网贯穿全国——”
总是表情冷漠的王,面带炫耀之色,竟像个单纯的小少年。
那从未见过的明亮双眸,把南麋想要的一线生机彻底掐断了。
“召王,放我走吧。”南麋平静地说。
召鹭还沉浸在自己的安排中,听到南麋的话,愣了神,疑惑道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放我走吧,不要再骗你自己了。”
召鹭盯了南麋半晌,再次确认:“你说……你想走?”
“是。”南麋毫不犹豫道。
“你想走!”召鹭霎时怒吼,冲回南麋面前,拳头捶上了梁柱,“你想走!寡人对你不好吗!你想杀寡人,寡人留你性命,让你看清天下,你竟然想走!”
明亮的眼神重新添上了暴戾的色彩,南麋宽心了,这才是他所认识的召王。那些温和与柔情,不是给他的。
南麋也相信,只要他够听话,召王真的会遵守诺言,永远对他好。但他是一个刺客,他不懂政治,不懂军事,也不懂什么水利民生,召王想诉说的对象,是寺子桑,召王一心把他往更高的位置托,也是为了让他成为寺子桑。
“不是你对我不好……”南麋苦笑,“正是因为你对我太好了……”
“不知好歹!”召鹭双手捏住南麋的脖颈,把他扫到地上,“别以为寡人不会杀你!”
脖子上的劲儿越来越大,南麋张嘴说不出话,认命地盯着召王。
早就该死了。
杀了我吧,我就不用再恬不知耻地当他人的替身。
杀了我吧,我就能下去向被我害死的友人赔罪。
杀了如此无能的我吧!
南麋的头脑变沉,视线变黑,意识湮灭前,脖子上的禁锢却消失了。
他剧烈地咳嗽,咳得胸口发痛,终于能发出沙哑的声音。
召鹭终究是没有下手。
“你们都想杀寡人。”召鹭笑了两声,笑得凄然,“给寡人一个理由。”
南麋的耳朵里嗡嗡闷响,又过了好一会儿,视线才重新变得清晰。他慢慢开口,确保自己的意思能够传达到:“你眼里的人不是我……”
召鹭不理解:“不是又如何?寡人给了你足够的自由,在这里,你能做到以前从未想过的事!”
“我是南麋!是一个贱民!不是月庐公子!不是你想要的寺子桑!”南麋无法平缓地陈述了,从喉咙里挤出撕裂的声音,“你不要认错人了!”
召鹭像被什么东西拍醒了。
他知道南麋不是寺子桑,他没傻到连人都分不清,但他就是想要。真的宝贝没了,假的,只要装聋作哑,也不是不能接受。可是当他习惯了这个赝品,赝品却向他叫嚣了起来。
而南麋感觉到,召王真的就是块冰,看起来冰冷摄人,但只要用对了劲儿,一敲就碎。
“我的命在你手里,你想怎么做都可以,你也可以用任何手段威胁我,你要继续骗你自己,我也无可奈何,不过——”南麋的眼泪滑了下来,大约是方才被掐出来的,“——我不想骗我自己了。”
召鹭还是不明白。
南麋抬头看着召王,觉得自己接下来说的会是这辈子最胆大妄为的话:“我好像……我变得喜欢你了。”他用右手摸摸自己的心口,然后把虚握的拳头颤抖着传递到召王的心口,轻轻碰了碰,“……是这种喜欢。”
召鹭一动不动。
话说开了,南麋放松了,笑道:“召王,你该懂了吧?若是之前,我就这么待在你身边,确实不错。但现在不同了,你对我越好,我就越不想变成‘寺子桑’。”
——我想要你对“我”好啊。
后头的话,南麋没说。一个贱民对着国之君王说这种话,真是忤逆犯上寡廉鲜耻。
“……你走吧。”过了良久,召鹭跪了起来,不再压着南麋。
南麋退到召鹭的阴影之外,手脚发麻,动作慢了些。
“你要走,就快点走,要是寡人反悔了……”召鹭还是嫌南麋动作慢,站起来,拎起南麋的领子,把人往外头拖,“开门!”
两扇门立刻向内开了。
召鹭拖着南麋扔出去,压着嗓子说:“你走吧!就当你从没来行刺过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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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这么被召王放过了,南麋像卸下了一身重担,却又像掉进了冰窟,冻得麻木又疼痛。
才被操完就被扔出来,怪谁呢?还不是怪他自己,有了非分之想。
他径直往宫门走,没有人拦着他。以往都是长逸亲自驾车带他出宫,此次只剩他自己了,他发现,这王宫,远比他想象的大,路比他想象的更长,他甚至辨不清方向,有的地方绕了好几圈。
那个寺子桑……病体残躯地被囚在这牢笼里,都是如何数着日子过的?除了那一次,南麋没有再见过他了,召王偶尔会只言片语地提到过去的事,南麋只能听,不敢问,更多的消息,还是与长逸的交谈中获取的。出征途中,召夏也透露过一些。
想必,一定是个特别厉害、特别完美的人吧,是足以与君王一起睥睨天下的存在。
——我想看看,你哪儿比我好。
寺子桑当时这么说。
南麋觉得寺子桑错了。站在寺子桑的位置,会以为是被一个刺客替代了;站在南麋自己的位置,却永远也比肩不了那个月庐公子。
一场戏,双方都败了。
至于召王呢?也不可能是胜者。说不定,召王才是败得最惨的那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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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门就在眼前,南麋看见了长逸。
他在等我?为何?
长逸率先迎了上来,行了礼,递上一个包袱。
南麋接了,沉甸甸的:“这是……”
“王上命小人备些钱财,故在此等候。”
他……还给我钱财?我把他激怒了,他还为我考虑到这一步……南麋突然感到愧疚。
“既然要走,就不要再卷入内外争端了,寻个安静的地儿,一辈子也能衣食无忧。”长逸说。
南麋谢过,走了几步,又停住:“长逸,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?”
长逸说:“请讲。”
“我的伤……不,我的毒,是谁解的?”
长逸面色微变。他对王上的说辞,是找江湖术士寻的法子,甚至连这个江湖术士,他都有安排好,还进宫为南麋的恢复情况进行了后续的跟踪。此时南麋会这么问,显然是不信他的。
事已至此,人都要走了,没有隐瞒的必要了。长逸说:“是小人去求公子子桑解的。”
果然啊。那个澪双的毒,绝对不是好解的。
“你为何要去求他?他……公子子桑……为何要救我?”应该巴不得我死了才好吧?南麋想。
“小人以为,他不是要救你……”长逸对天拱手道,“小人只为王上办事,公子子桑……大抵也是为了王上。”
都是为了召王吗……
南麋笑了笑,再次向长逸道谢,然后转身出了宫门。
他是真的自由了。可这种自由,让他感到无路可走。
我能去哪儿呢?
他回头望了一眼宫门。
他发现,对于万人敬仰与惧怕的召国大王,他一次,也没有主动行过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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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麋买了一匹马,跋涉二十多日,出召国入程国,到了寒蝉山。守山的两个少年虽然蒙着面,但南麋看得出是生面孔,想必是自己走后才放出来的。院里的人,并不是互相都认识,师父们捡回来的孩童,都封闭在后山,训练一段时间后才能自主活动。若是年龄相仿的孩子,出于贪玩的天性,相对会比较熟悉。年长一点儿后,为了自身的安全,反而不怎么暴露于人前了,交谈也变得谨慎。易容术高超的,几乎不再以真面目示人。毕竟都是刺客。
南麋的通行令牌早就没有了,他正琢磨着怎么叩开这山门,其中一名守山少年上前,呈上一支竹筒,说:“先生,若有事相托,请置于筒内,待师父答复。”
南麋也干过守山门的活儿,形形色色的买主把心里的肮脏想法置于一支竹筒,投入旁边的水道机关,竹筒会顺着水路逆行上山,到达师父手里。
南麋不是来做买卖的,说:“劳烦小兄弟通报一声,弟子南麋……前来拜见师父。”
那少年不信:“你是我院弟子,有何凭据?”
“实物凭据,我已丢失。”南麋说,“不过,我能说出只有寒蝉院弟子才能知道的信息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“寒蝉山自下而上,有二十一道机关,外人总传闻,山内机关密布,稍有不慎,便会粉身碎骨。实际上,若非外敌侵入这种紧急情况,机关并不会全部开启,常年处于运转状态的,只有第一道和最后一道暗号,暗号由师尊亲自设置,并不时更换。”
寒蝉山不接外客,多年来,有着不少古怪和夸张的传闻。
那少年还是心存疑惑:“你说的这些,不足以令我信服。”
南麋说:“那我再说一件事,你可能都不知道。寒蝉院的兵器,淬火之水,与月庐霁山同源。不同之处,便是霁山之水有毒,水流经地下暗河,到达地势更低的寒蝉山时,毒性已尽失,却因为不断冲刷寒蝉山特有的石头,溶入了另外一种适合锻造的物质。这也是寒蝉院的兵器天下闻名的原因之一。”
那少年看来是真不知道,面露惊讶之色。
南麋抱拳说:“小兄弟,可以唤信鸽通报了吗?”
那少年又想了想,然后吹口哨唤来一只鸽子,用笔在一片竹片上写了什么,把竹片绑在鸽子腿上,放飞了。
约摸等了半个时辰,鸽子回来了。
那少年看了看回信,抱拳说道:“师兄,方才多有冒犯,请进吧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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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麋爬到山腰厅堂,心中竟是感慨。他离开不过一年多,此间经历的事,仿佛比他过往的人生还要多。
南宫师父隔帘而坐,正埋首写着什么。
南麋拜见了师父,师父并未回话,南麋于是规矩地俯首跪着。一直跪到日落西斜,南宫师父才终于起身,掀帘而出,说:“既走了,何必回来。”
大约是真的养得太舒适了,久未下跪的南麋,膝盖又疼又麻。
“师父知道……弟子未死。”南麋说。
“召王都因你宰了你的同门,你当然未死。”
“弟子……罪孽深重,愿以命偿还。”
“活着就活着吧,活着也不易。”生死之事,身为长者的师父,早就看淡了,“你死了,他们也不能复生。说吧,此次回来,所为何事?”
南麋犹豫道:“……弟子想求见师尊。”
南宫师父没细问,只说:“师尊在山顶的静室修行,你只能等师尊出关。”
“诺。”
“你既回来,就还是我院弟子。任务失败了,就得受罚。”
“诺。”
南宫师父往外头走,南麋忍着疼,赶紧起来跟着。
山腰的另一边,有一个洞穴,洞口狭窄,装着一扇青铜门,门的底端留有一个透气的口子,这就是洞内唯一的光源。
“你就在这儿,好好思过吧。”南宫师父锁了门,离开了。
师父心软了。南麋想。
对他来说,这根本算不上惩罚。小时候偷偷下山的惩罚都比这严重多了。
他面壁跪下,感受着寂静的黑暗,终于有时间,来好好地思考。
他请求召王放过他,不是一时热血上涌,而是在他发觉自己的心意后所累积起来的念头。二人身份地位悬殊,本不该有过多交集,奈何造化弄人,给了他一张不寻常的面容。召王带他见到的景色,令他心动,而召王想把他拉扯到的位置,他配不上。
他离开召国,无路可去。他想到了岱暄书院院主所提到的师尊。
他想知道,师尊年轻时,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