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春之日,召鹭挥退左右,独自一人走进王宫深处。
冰雪未化,吞噬了一切生命的气息,万籁俱寂。
底下的大臣,他国的贵族,这几年一直源源不断地呈上各种美人,却没有一个能留得住。行刺案之前,那些美人,好歹能在召鹭身边待一段时日,行刺案之后,一个美人也送不进宫了。如今刺客走了,欲以美色来巴结大王的各色人等,又开始蠢蠢欲动。没想到,这个民间传言荒淫无度的大王,国事之外,便只是携同单丝不线的松桓君,骑马练剑。
夜深人静之时,值守的寺人,会听到王上寝宫内的辗转反侧之声。
召鹭从未觉得如此孤独。
他自幼就无人疼爱,少年时代所遇到的风花雪月,以枕边人的背叛作为终结。混杂在国家博弈里的感情,被复杂的利益纠葛淡化了内心的敏感与柔软。然后,一个贱民身份的刺客,带来了剥离了杀意的陪伴,一句“放我走吧”,让召鹭清醒地意识到,他自始至终,都是偶影独游。
没人教过他爱,他也分不清什么是喜欢,什么是留恋。他更不知道自己为何,踏入了从未来过的这个小院子。
雪白与枯萎,便是入眼的全部。
从院门到堂屋的路有扫出来,屋门半掩,屋内亮着灯。
召鹭站在院门口,犹豫了。身为一国之王,他却不知该如何推开那扇门。
一阵风帮了他,吹开了一半遮挡。他立刻退到院外,藏住了自己的身形。
等了片刻,院内也没有动静。
召鹭觉得自己可笑,他是王啊,这是他的王宫,他为何要躲。
``
对着堂屋大门的,是一个被遮了一半的瘦弱背影。
召鹭发现,屋内的人,根本没有起来关门的意思。那人就迟钝又安静地坐着,似乎属于这冷漠的不眠风雪。
什么奇怪的摆设,哪有这么摆桌案的?
召鹭再次跨进院子,缓步过去,轻声跨入了屋内。
屋内的人没有转身,似乎没有听到,一直专心地玩着一块木头。
召鹭这才想起,寺子桑的听觉不行了。
寺子桑握着一把刻刀,正小心翼翼地往木头上戳。刀柄是市期特意加粗过的,因为他握不稳太精巧的物件儿。
召鹭站了一会儿,没看出来他要雕个什么,身子往前探了探,一片阴影盖到了木头上。
寺子桑终于知道有人进来了。他以为是市期,并未回头,说:“这么快就回来了,有讨到吗?”
身后并未回话。
寺子桑不急,但也发现不对劲儿,市期不可能不回他话。他终于把手里的东西放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这一看,他就被吓到了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身跪下,俯首道:“外臣……外臣拜见王上!”
他那哪里是跪,完全是一头往地上栽。动静太大,随意挑着头发的簪子松脱出来,霜白的发丝散开,像从手心里泼洒开的细雪。
挑着的时候还不觉得,这一散开了,召鹭才发现寺子桑的头发异常的短,顿时诧异得有些怀疑:“你头发……怎么回事儿?”
寺子桑没有抬头:“此前不小心……碰倒了油灯,烧着了头发,就剪掉了……”
召鹭是不信的,但信不信,似乎都与他无关,于是不再说头发的事,弯腰拿起那块木头,问:“你在刻什么?”
“没……没什么……”刻的什么不重要,技艺拙劣,反正也看不出来,寺子桑紧张的,是召鹭为何会到这儿来。他猜不透,心想自己规规矩矩地没出去犯事啊,胡乱道,“外臣……外臣哪儿也没去……”
“……你以为,寡人是来问罪的?”
不是吗?不然还能如何?寺子桑额头贴着地,没说话。
“伺候你的寺人呢?”召鹭环视一圈,屋子虽小,但因为陈设太少,显得挺空旷。
“回王上……外臣、外臣差他去讨点儿漆料……”寺子桑刻了物件儿想上漆,于是叫市期去问问宫内采办,有没有多余的漆料可以匀一些出来。
他在害怕。召鹭发现了。
一开始,召鹭是以为寺子桑身子不好,所以一直在发抖。说了两句话,他发现不是。
“你怕寡人。”召鹭跪坐下去,“抬起头来。”
寺子桑缓缓抬起头,视线一直垂着看地面。
苍白得,就不似个活人。
离最近一次看到这张脸,已经一年了。若不是寺子桑来找南麋的茬,那就该五年未见了。
召鹭伸出手,用指尖碰了碰这张脸,然后转头看了看开着的半扇门,说:“你这么冷,为何不关门?”说着准备起身去关。
“外臣不冷。”
召鹭的动作停下了。
寺子桑说:“王上大抵是忘了……外臣不怕冷。”
召鹭愣了,想了半晌才想起来怎么回事儿。就是他把寺子桑弄成这个模样的,寺子桑的状况,他理应是最清楚的。
一时有些尴尬,召鹭没去关门,也没有说话。
寺子桑受不了这种没有头绪的沉默,他想见召鹭,却也害怕见到召鹭,对他来说,见到召鹭不是一件好事。召鹭已经不爱他了,他所有单方面的念想,隔远了,还能梦一场,隔近了,便是摧毁,不是救赎。
“王上,外臣……又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吗?”寺子桑再次俯首跪拜,仔仔细细地想了想召鹭会发怒的点。
啊,我不是哪儿也没去,偶尔会出院门摘花的。寺子桑好不容易找到了理由:“王上,外臣以后,绝不会迈出这个院子一步了!”
“……寡人……有这么可怕吗?”被寺子桑跪拜,召鹭只觉得更难受,“这么规矩,真不像你。”
寺子桑就是不守规矩的,从小就是,到了召国也是。召鹭从未要求他态度恭敬,只有放肆笑着的那张脸,才能让召鹭感受到名为自由的温暖。
眼前的寺子桑,已经不是曾经的少年了。召鹭一清二楚,却也不甘心。他干脆抛弃了自己君王的身份,把寺子桑扶起来,说:“叫我召鹭。”
寺子桑垂顺的睫毛往上扫了下,看了眼召鹭,又垂下了。
召鹭还不放弃:“只有你,会这么叫我了。”
寺子桑终于明白了,召鹭不是来问罪的。他难看地笑了笑:“你一个王,找我这个废人,有何用?”
召鹭抚摸着寺子桑的脸,说:“南麋的毒,是你解的吧?”
“……”
“长逸没说实话,但我猜到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不是想杀南麋吗?为何又要救他?”
寺子桑哪里是想救南麋。刺客的死活,和他没有任何关系。但事到如今,他也绝不会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召鹭。他只是问:“那个刺客……人呢?”
“……他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寺子桑感到诧异。他不知道南麋已经走了,他所知的外头的事,都来源于市期。只是,关于那个刺客,如果他不主动问,市期是不会主动说的。
“他说他想走,我就放他走了。”召鹭看着寺子桑失去了神采的眼眸。
“所以,你被丢下了?”
“嗯。”
寺子桑是想讥讽召鹭的,既然他没犯事,逞一下口舌之快也是舒服的,没想到召鹭干干脆脆地应了,他反而再说不出一个字。
然后他就真的说不出一个字了,召鹭的嘴唇压了上来。
寺子桑根本没想过召鹭会再抱他。方才的些许碰触,在他眼里解释成了刺客离开后的寂寞。虽然他是个废人,但终究是相似的,至少曾经如此。
``
究竟是谁像谁,还是召鹭把谁当作了谁,都不重要了。这几年日夜渴望的怀抱再次包裹了自己,寺子桑却不觉得开心。他再次感到害怕。
衣裳被解开,他抖得更厉害。抱着他的是召王,他不敢拒绝,也没有能力去反抗。他甚至觉得这不是真的。埋在心底的思念已然成为了一具枯骨,那活生生的爱抚却又让这具枯骨挣扎着破土而出。
召鹭抱得很小心,他看到寺子桑眉头紧皱,怀疑这把一用力就要破碎的骨头,是否还能感受到情爱的欢愉。
上次是吃了毒药,这次呢?我能成为毒药吗?召鹭这辈子都没有如此小心翼翼。他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春日,他的小神仙,信守诺言,真的来找他了。
寺子桑从召鹭的眼神里读懂了,高高在上的王啊,只是来找他做一个梦。若说他不想陪着做这个梦,是假的。他忍不住喘息,麻木又混乱的知觉被他拼命唤醒,他甚至讨厌召鹭这么温柔地对他。他的眼泪滑下来,手脚并用地试着往后爬,试着忤逆王的意识,以为或许能够激怒这位大王。召鹭却耐心地缠着他,把他抵在门后,用自己的身躯搭了一个小房子,房子里蜷缩着自己需要保护的爱人。
他们是能互相令人安心的存在,如果谁都没有改变的话。
寺子桑一句话都没有再说,也没有再去体会召鹭的心绪。他想啊,要是在七年前,他没有来到召国,要是在更早的时候,他做出一些反抗,他懂的那么多,能做到的那么多,耳聪目明身强力壮,一定有离开岱暄书院的机会,甚至可以豁出去争一争王位。若胜了,是否就能和喜欢的人平起平坐了呢?若败了,一捧黄沙而已,也不会变成此刻的行尸走肉。
寺子桑想就这么死去。被进入的时候,他偏过了头,看到了旁边半开的门。
终究是一枕黄粱。
难耐的喘息间,他想到了市期。他希望市期不要回来,希望市期能够聪明一点。
那个小傻瓜,万一冲动做了傻事,真的会没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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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我个人的身体原因(不是太大的问题),下班之后没有太多精力来写文了。这篇文已经更得很慢了,之后只会更慢,但是我会写完的。坑了就是我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