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渐晚,空中又飘起了雪絮。院门边长着一棵高大的杨柳,新稚萃倚着屋檐下的门柱,静静地望着那枯枝飞舞。小家奴送来的哺食已在屋内凉了多时,新稚萃还一口未动。
他儿时来过将军府,也就是当时的庄侯府,但次数不多,都跟着父亲来的,所以对这里并不熟悉。倒是召夏,三天两头地往他家府上跑,什么犄角旮旯都钻遍了,赶都赶不走。按照府邸结构和召夏的性子,他被关着的这个地方,应该是最深的小院子,前面只能通过召夏的寝屋出入。
平日里会进入这个院子的,除了召夏,只有四个人。一个是来伺候的小家奴,一个是从小跟着召夏长大的侍从季修,还有两个是召夏的亲卫——宫黍和庆恢。
宫黍和庆恢是召夏的门客,武艺相当高强,他们的职责很明显,就是防范新稚萃逃脱。
才被关起来的前两年,新稚萃明着暗着要逃,召夏不知从哪儿找来一种藤蔓,捆了新稚萃的一只脚,让他能活动,却走不出这间屋子,屋子外还轮流守了个亲卫。这还不够,他的饭食里还掺了一种慢性毒药,必须七日服一次解药,才不至于内脏像翻江倒海般地痛。既不能上天入地,又不知那是何种毒药何种解药,新稚萃自然是没有办法逃了。
再说那藤蔓,尤为奇特,只要打上了结,就怎么也弄不断。不管新稚萃是用火烧还是用铜铁器物磨,那藤蔓丝毫不损,反而越缠越紧,仿佛那藤蔓的茎是活物,受到的刺激越多,越能够自行纠缠着融合生长。
后来新稚萃真的不逃了,也自知自己是断翅的鸟儿,逃不出去,召夏才用一种北境才有的植物汁液,浸了那藤蔓三天三夜,解除了新稚萃的桎梏,还得意道:“这是宫里的友人悄悄教我的法子,厉害吧!”
什么狗屁友人,估计又是一些江湖巫师的下三滥招数。
新稚萃故作老实地活了下来。灭族之仇,留着命才能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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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院门被推开的时候,新稚萃出走的神思才被这动静闹了回来。枯黄的杨柳枝挂满了霜雪,言明了新稚萃不知在这倚了多久。
一抬头,寒星冷月。
“啊,你在等我吗!”推门而入的召夏显得很兴奋,新稚萃甚至觉得召夏的情绪破坏了这景致。
新稚萃也不是在等他,而是一不留神待久了。他淡淡地瞄了召夏一眼,转身进屋了。
召夏连忙跑了几步跟上,进屋后,见桌案上还搁着哺食,问:“新稚萃,你还没吃饭吗?”再用手碰了下青瓷碗,凉的,饭菜也没一丝热气。
“哈哈,你连吃饭都要等我!”召夏笑得头顶和肩膀的碎雪都往下落,“是不是沐浴也要等我,睡觉也要等我呀?”
他虽然自幼便不拘小节,但好歹坐在了将军的位置上,平日里还算沉稳,只有在新稚萃面前才口无遮拦。新稚萃见他面颊红润,身上还散发着胭脂香和花酒气,便知他又去了女闾,嘲讽道:“堂堂召国将军,总去那种寻欢作乐的场所。”
“将军也是人!你不让我寻欢作乐,还不让我找别人寻欢作乐?”召夏走路都飘着一阵香,这香绕到门后,门后有一个连接到院外的铜铃,他拉了三下,很快,小家奴就进来了。
小家奴是个哑巴,低头拱手。
召夏指了指桌案:“都凉了,把这些拿去热热,晚点儿再送来。”
小家奴当然懂将军的话是什么意思,他不可能真的热了饭菜就送过来,最快也得等将军离开后。
至于这期间将军要做什么,他心知肚明。
召夏身上的香很浓,除了胭脂酒气,还有一种春馨香。新稚萃识得这种独特的香味,毕竟召夏带进屋多次了,这次同样被熏得直皱眉。
“你又去找那姑娘了?”新稚萃并不认识那姑娘,但能肯定召夏去女闾,多数时候都找的这香的主人。
“嘿,紫云姐姐那么温柔体贴,哪像你,恨不得杀了我。而且——”召夏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瓶子,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瓶颈晃荡,“好东西,我喂你吃。”
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“紫云姐姐给我的,她说,客官吃了这个,都欲仙欲死呢。”召夏拧开盖子,往手心倒了一粒圆滚滚的红色药丸,狡黠地眨眨眼,“吃了这个,说不定,就能忘掉一切烦心事了。”
呵,烦心事。最大的烦心事就堵在眼前,新稚萃却杀不了他。
新稚萃非常清楚,召夏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破绽百出,但绝不是毫无防备。何况他被关了这么多年,论实战,身手已大不如从前。
他不想任召夏胡闹,召夏鼓起绯红的腮帮子,硬要把药丸塞他嘴里,他退了几步往后躲,瞥见了召夏那邪邪的笑,心道不好。召夏贴着他压上来,环臂抱紧他的腰,再一个旋转,俩人倒在了床上。
小药瓶脱了手,骨碌碌地在地上滚出了声。
召夏把头往新稚萃脖子上蹭,笑着问:“我香吗?”
熏死人了。
新稚萃眉头蹙得更紧。
“你又有一阵子要见不到我了,开心吧?我明日要出使月庐。”召夏说,“召国商旅密集,各国暗探混迹其中,你口中的风月场所,是再好不过的情报集散地了。待哪日太平了,我领你去认识认识里头的姑娘,你会喜欢的。”
“你凭什么说我喜欢?”
“找个和我完全相反的不就好了,至少你不会讨厌。”召夏手不安分地撩新稚萃的下裳,“王上老忧心我的婚事,要是他知道我把你藏起来了,你说,我们俩是不是都得死?”
将军府的家奴不多,召夏住的院落也只允许那个哑巴小家奴和亲卫进出。门客也不住在府里,召夏另有一处宅子安置他们。只要召夏在,新稚萃的处境就算安全。
“应该还不止我俩死,得被灭族呢。”召夏继续说。
灭族。
新稚萃的记忆开始烧,烧回了那渗人的死牢。
“万幸的是,我家也只剩我一人了,灭族也不可怕。”
温热的大腿触碰到带着寒意的手,新稚萃被冰得哆嗦了一下。
“说话嘛。”
召夏的另一只手还握着药丸,他又往新稚萃嘴里塞:“不说话算了,不说话就做。”
换做往常,新稚萃会想召夏是不是被人家姑娘赶出来了,于是找自己来泻火,但此刻心里的愤恨之火被刺激得“轰”地烧旺了。他抿紧嘴唇,用一只手臂顶开召夏的胸膛,膝盖也蜷起来往上顶,向旁边一抡,就把召夏摔开了。
召夏的酒意本来就浅,这一摔,就彻底摔散了。他立刻翻身压回来,双手按着新稚萃的头,凑上去亲那两片薄嘴唇。他鲜少亲吻新稚萃的嘴唇,因为每次都会被咬出血,咬狠了的时候,次日早朝还会被取笑,丢人得很。
这回也是,还没开始吸吮,新稚萃就一口咬破了他的唇。他吃痛退缩,新稚萃趁机一脚踹翻了他。召夏捂着肚子爬起来,眼珠子红了,估计是气的,跳过去扯新稚萃的衣裳:“那么多人想爬我的床!都能从门口排到北边大漠去了!就你!只有你!踹我!逆臣贼子活该灭族!”
他也是有骄傲的,位尊禄厚,功勋卓著,身边从不缺爱慕他的人,连召王都对他礼数周到,偏偏他低三下四讨好迁就的人,就是没有心。
新稚萃本就恨,听到“灭族”更恨,召夏的父亲本就是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仇人之一,父亲死了儿还债,天经地义,他也抓扯着召夏的衣服扭打在一起。
在战场上和敌人近身肉搏过的二人,真打起来是招招见血,新稚萃用手挡,召夏就疯狗般撕咬了上去,新稚萃挣不开,在召夏的腰腹部乱踢乱抓,好像抓松了什么系带,有一串东西飞了出去,“啪”地打在了沉重的兽形青铜烛台上。
再一串清脆而又杂乱的碎响,俩人的攻击都停下了。
一套由彩色丝绳串起来的凤鸟玉璜组配,断开了,数十个小玉佩散了一地。
召夏不咬了,爬到碎玉边上,最大的一块玉璜也断掉了。
新稚萃从小就见召夏佩戴着这套杂佩,这是他母亲的遗物。
召夏跪着愣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去拾。指尖刚碰到碎玉,又像被刺了一般缩回来。
指尖上有血,新稚萃的。
嘴里也是血,他和新稚萃的。
为什么要这么蠢地打架。
他笑自己无可救药。
他在袍子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迹,再趴地上去挨着捡起来。
小玉佩撒得太开,数量又多,他用上衣兜着,一边捡一边数。
新稚萃也帮他捡,想拿块干净的布给包起来,但又没有。待捡完了,一起搁他兜着的上衣里,迟疑地问:“我这里十二枚,没有……少吧?”
这话实在多余又可恨,可是召夏恨不起来,摇头道:“没有。”
“召夏……”
“不打紧,断了就收起来,我有好多新的可以换。”召夏低头看着那堆玉,笑了笑,“这表明呀,母亲帮我挡灾了。”
“……挡灾?”
召夏提着衣兜晃了晃,发出零碎的碰撞声:“要不然,我刚就被你打死了,哈哈。”
新稚萃这才觉得被咬的手臂疼得厉害,血都浸出了布料。
召夏没再说话,兜着玉转身往外走,看到了门边的小药瓶。
滚这儿来了啊。
他蹲下去捡起来,一块儿拿着出去了。
从没见过母亲,和眼睁睁地等待母亲被斩首的消息,一个是可怜,一个是绝望。
小注:
1、一日两餐,第二餐叫“哺食”。
2、女闾:妓院。
3、文中虽然出现了“烛台”,但战国时代没有“蜡”,所以点的不是蜡烛,而是豆脂之类的东西。
4、战国时代贵族的玉佩,往往是很多个小玉佩组合起来的“杂佩”,很大一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