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期候在院门口，心里忐忑不安。
宦者令又来了。
这小院子，只要有外人来，准没什么好事。那刺客已经离宫了，所以应该不是为了刺客的事，但肯定牵涉到王上。最近牵涉到王上的大事，便是王上要把松桓君交给月庐，作为五国联军退兵的条件。
身为召人，市期是绝对接受不了交出松桓君的性命这一条件的。松桓君对召国的重要性暂且不谈，单就说他与松桓君的唯一一次私下接触——即那一夜寻觅公子的偶遇，他就觉得，松桓君绝对是超过了“将军”这个身份的存在。
但是，同样身为召人，市期也理解王上的做法。战场上牺牲的召人千千万，将军的命，归根到底也是召人的魂，以一人之血肉换取国之安宁，会拯救无数召人的性命，避免更多的牺牲。
王上啊……一想到王上，市期就难过。公子所有的悲喜，都是王上给予的。要到哪一日，他才能够替代王上呢？
市期胡乱想着，宦者令已经出来了。
市期赶紧行礼送客，然后跑回屋内，想知道宦者令来做什么。
寺子桑坐在卧榻边，收拾先前摆好的棋子。长逸来访之前，他正在和市期下棋。
市期疑惑道：“公子，这棋……不下了吗？”
“不下了。”寺子桑手里的棋子碰撞出脆响，“下不了了。”
市期心里一紧：“公子，发生什么事了吗？”
寺子桑没立刻回答，直到把棋盘上所有的棋子都收进了棋罐，才说：“月庐来接我了。”
“什……月庐？”
“召国西北图门关已被联军攻破，奕城告急，若奕城失，则聊辰危。召夏就是如此被交易的，你都知道。”
“是，可是这与公子……”
“东南方的戌国，并未加入五国联军，却也趁火打劫，抓住召国兵力调配的空档，连下七城。”寺子桑的表情似笑非笑，“淇水以东的月庐军，以助力击退戌国为条件，把我换回去了。”
“公子！这……”公子被丢在召国这么多年了，事到如今，为何突然要把公子接回去了？
“我的命还留着，就早晚会有这一日。”寺子桑张开手掌，看着自己异常纤细的手指，“我手里握着月庐太多秘密了，就算我不会说，他们也害怕我说。”
市期这才想起，寺子桑，月庐公子，本身就是个危险人物，要不然他也不会与公子相遇。只是日日夜夜的漫长冷清，让他没想到变数来得如此突然。
“那公子……几时离开呢？”
“我明日动身，到时，岱暄书院的堂主，也就是我的师兄，会在宫门外接我。”师兄啊，日日挂念的师兄，竟真的能相见了。
寺子桑说出“师兄”二字的时候，市期发现平日里连笑容都带着黯然的公子，居然露出了孩童般的神色。
是如此重要的人吗？寺子桑鲜少提及他在月庐的过往，所以市期并不知道“师兄”是何等人物。
寺子桑转头看着市期：“长逸方才问我，有没有什么想带走的。”
想带走的……那当然是……市期期待着公子说出一个答案，可寺子桑毫不留情：“市期，我不能带你走。”
市期看着寺子桑的表情，想从那惨白淡漠的表象里挖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，可他最终确信了，公子是认真的。
他走到公子腿边，跪下。
“我若带你走，都入不了月庐的关口，你就会被做掉。想想你的身份吧，一个召国寺人，跟着一个质子去月庐，不管事实如何，你要么是个谁都能替代的奴隶，要么是个找不到任何借口的暗探。”寺子桑给了一个无情的理由，又紧跟着附上一个温情的解释，“你就待在宫里，宫里还算安全，哪日不想待了，你就去找长逸，想要一块地生活或者想参军，他都会帮你。”
市期觉得自己太天真了，就算他决心要变得强大，决心要好好守护公子，可他的公子，已经等不了他长大了。
事态瞬息万变，他卑微如草芥的人生，左右不了一丝一毫。
“市期？”寺子桑见市期只是傻傻地跪着，担心地推了推他的额头。
市期忍住哭，说：“公子这一去……还能再见面吗？”
其实就是永别了。可是寺子桑没说，而是用手指点了下棋盘：“我还欠你一局棋呢，下次，我们再下完吧。”
市期伸手抱住寺子桑的腰，把头埋在那腰间，遮住自己的脸。
在以为还有很多个明天的时候，脚下的路突然出现了断崖，再也迈不到“明天”了。
寺子桑摸摸市期的头：“我的刀呢？你帮我保管的那把。”
召夏给他的那把刀，他想带走。他害怕回到月庐也不会好过，至少那把刀，是他安心的归处。
“不给。”市期抱得更紧了，声音闷闷的，重复道，“不给。”
唉，不给就不给吧，也算是我留给这个小傻瓜的一点东西，等他哪日忘了我，自然就不要了。寺子桑想。
俩人都没再说话，市期把寺子桑的衣裳攥在手心里，脸依然埋在那腰间，肩膀止不住抽动，但终究是没有掉眼泪。
又过了很久，寺子桑以为俩人就要这么待到天明了，腰间跪着的小傻瓜出声了。
“市期喜欢公子。”
“嗯？”
“市期喜欢公子。”
“呵……嗯。”
“市期喜欢公子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“市期喜欢公子。”
“……谢谢你。”
“市期喜欢公子。”
“……”
这是要说多少遍啊。寺子桑无奈，把手塞到腰间，用力推起市期的头，捧起那张稚嫩干净的脸，说：“别叫我公子了。”
市期愣愣的，眼神清澈又纯粹。
寺子桑说出了他此生最为温柔的话语：“叫我子桑吧。”
子、子、子子子桑！市期顿时惊慌失措：“公、公子！”哪能这么叫呢！公子身份尊贵，还比他年长，这不乱了套吗！
“总之我是允许了。”寺子桑也不强迫他，“小傻瓜，随你的意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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