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期终究没有叫出“子桑”两个字。
翌日,他帮寺子桑穿好衣裳,绑好发髻,固定好头冠。与公子相处了一年多,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公子这副郑重端庄的模样,他都有些看傻了。
天生高贵俊雅,就是如此吧。
自从被关起来后,寺子桑整日都披头散发不修边幅,五年了,他也是第一次打扮得衣冠楚楚。
“好看吗?”寺子桑看着铜镜,问身后的市期。
“好看。”市期一如既往地说。
他们仿佛只是要出游,而不是要分开,如果寺子桑不是着的一身黛绿色的衣裳的话。
其他內侍天刚亮便送过来了崭新的冠笄和衣鞋,月庐尚绿,所以衣裳的主色是黛绿色。送月庐公子归国,礼节上至少要无可挑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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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外候着一乘肩舆,带有垂着轻纱的伞盖。市期把寺子桑扶上去坐稳了,然后退到后面,跟着肩舆往宫门走去。
经过了一路无比熟悉的景致,远远地,寺子桑就瞧见了长逸的身形,长逸身后,是一名绛紫色衣裳的男子。
师兄……师兄?是师兄!
寺子桑内心的激动,在肩舆停下后,蓦然就消失了。市期上前把他扶出来,他甚至不想失去轻纱的遮挡。
澪双快步走近,在看清寺子桑后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“师兄……”既定的事实无法改变,寺子桑鼓足勇气直视澪双,“我这副模样,你还认识吗?”
“子桑……怎么回事?”多年未见,澪双想抱抱自己的师弟,手举起来又犹豫着放下,转头看着长逸,想问什么,又没问出来。
他是知道的,知道召王用尽手段废了子桑,也料想了子桑病弱的模样,却从未想过,明媚如春日的师弟,会褪色成一片霜雪。
为何会变成这样?
“师兄。”寺子桑又叫他,看了他片刻,沙哑地哼唱了两句感叹,“夜耿耿而不寐兮,魂营营而至曙。惟天地之无穷兮——”
澪双一怔,随后缓缓接了后面一句:“——哀人生之长勤。”
唱完了,俩人心中苦闷地相视一笑。
澪双把寺子桑迎上马车,向长逸道了别,然后乘上前面一辆轺车,率队踏上归程。
寺子桑一个人坐在马车里,掀帘看了一眼。他看到市期规规矩矩地垂头站着送行,不曾抬过头。
昨日告知市期后,他以为市期会孩子气地哭,甚至会抱着他闹,市期却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,连一声“再见”都未曾说过。
安静得令人心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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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子岚已经在召王寝宫外跪了一宿。
长逸看不下去了,再次进去禀告召王:“王上,太子他……还未走。”
召鹭站着看墙上的地图,比起南麋还在的时候,地图又有了一些变动。
召鹭似乎是铁石心肠:“他爱跪,就跪着吧。”
太子岚多次前来,只为请求父王不要把召夏交出去。召鹭都不见他,他竟选择了长跪不起。
“王上。”长逸劝说道,“近来细雨绵绵,地面湿冷,太子年幼,不能这么跪着啊。”
召鹭没表态,又隔了一阵,才走出去。
七岁的太子,小小的身躯置于空旷的庭院里,显得更为孤寂和凄凉。
太子见父王出来了,连忙膝行向前,却因为跪得太久,才开始挪动就摔倒了。
召鹭没去扶,而是说:“岚儿,回去吧。召夏已经走了。”
太子抬起头,面门已然磕伤了,依然不死心:“孩儿请求父王……派兵把王叔救回来!”
召夏不为所动:“国家大事,你一个小儿,不要多言。”
“可是!父王!”太子声泪俱下,“王叔是父王的血亲,是召国的大功臣!王叔为召国呕心沥血,破死忘生,父王不能见死不救啊!”
“救?如何救?此时此刻,谁也救不了!一人性命和召国万千将士的牺牲,你要选谁?”召鹭质问道,全然不顾眼前的是处于天真年纪的孩子。
“呜呜……可是……”太子的肩膀耸动着,手指太过用力,在石板地上抠出了血印子,“父王是大王啊,父王都做不到,又有谁能做到呢……”
他不是不明白,他只是无法接受,他希望能有一线转机。
召鹭漠然道:“待你以后坐了王位,你会发现,你也做不到。”
召鹭说完,背过身,不再看太子。
“孩儿、孩儿以后当了王……也会变成这样吗?”太子哭得抽噎,拼命挤出最后一句话,“孩儿绝不会变成父王这种无情无义的人!”
扑通,太子倒下了。
廊下的寺人赶紧上前去扶。
“王上,太子晕过去了!”
召夏还是没有转身去看:“传太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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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逸也想去看看太子,但召王又跨进屋了,他不敢贸然下去,只得跟着进屋。
“长逸啊。”召王再次回到地图面前,怅然道,“岚儿自幼,从未向寡人提过任何任性的请求。这唯一的一次,寡人却无法满足他。”
长逸说:“太子聪慧,待冷静下来后,定能体谅王上的不易。”
“他是能体谅。”召鹭了解太子的心性,“他能体谅作为召王的寡人,却绝不会原谅作为父亲的寡人。”
说完,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