寺子桑坐在回国的马车里,感受着路途的颠簸。
启程已经十日了,出了聊辰,过了边关,再经过一片林地和荒野,便能踏入七年未回的月庐的土地。
澪双骑马在前,寺子桑时不时掀帘往前望,看到师兄的背影,他的神思就安宁了些。
这一路行进的途中,澪双并未与他有太多接触,只有夜晚休憩的时候,澪双会陪着他。
他们互相靠着,聊了很多儿时的事,聊着聊着,寺子桑就想哭,澪双便会抱着他,给他唱月庐的曲儿,哄他入睡。
他并不想回月庐,他想念的,仅仅是他的师兄而已。他还想去师姐的坟头看一看,当年他和师兄一道,悄悄挖的坑,葬在他们儿时经常嬉戏的林间,连块碑都不敢立,一点标记都不敢做,只有他们俩,一踩上那片泥土,便知道师姐睡在哪儿。
寺子桑想着想着就累了,累了就困了,困了就睡了一会儿,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,他听到行伍后头,传来了骚乱的响动。
山贼还是刺客?寺子桑没有探头去看,他并不担心。因为有师兄在,师兄会保护他。
可是那阵骚乱逼近得极为迅速。
“公子——”
寺子桑连一瞬间的思考都没有,当即掀帘吼道:“停车!”
御者被这平日里几乎不说话的公子震到了,也是想都没想,立刻勒住了马。
寺子桑从门帘探出身子,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,挥着一把剑,破风而来。
“公子!”
在快要接近马车的时候,那人被马车附近的士卒制在了地上,两杆戟叉在了他脖子上。
那人趴着,动弹不得,可嘴里还是在叫:“公子——”
“住手!住手!”寺子桑急了,从马车上滚了下来,“不要动他!”
“公子!”
寺子桑摔得太狠,一时爬不起来:“你来做什么!回去!”
“市期要跟公子在一起!咳!”市期吐了口血沫。
寺子桑心抽了一下,冲架着市期的两名士卒吼:“放开他!”
那两名士卒不敢放,可下命令的是公子,还是松了兵器。
寺子桑往行伍后头看了看被市期撂倒的士卒,一口气没顺得下,也呕出一口血:“咳!你这人!咳咳!我教你的功夫,是叫你这么用的吗!”
“呜……公子……”市期动了动胳膊腿,手臂拼命往前伸,“再也见不到公子了,市期也不想活了!”
寺子桑不允许他跟着,他一个人默默想了很多。公子独自在召国痛苦度过了多年,月庐都不闻不问,这次要回去,必定又是身陷囹圄。他想给公子自由,带公子走,离开召国和月庐,逃离这“公子”身份所带来的漩涡。
而且,公子不在了,他的人生,好像也没有任何意义了。
他偷偷翻出了宫墙,选择在这段两国边关的夹缝中,把公子抢走。要说抢人,夜晚自然是最好的,但夜晚的寺子桑总是有澪双贴身陪着,守卫比白日里聚得更紧,根本无从下手。
寺子桑也想伸手拉市期,但爬不动。市期又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,快要成功之时,脑后突然被一阵风刮了一刀,又倒下了。
澪双从行伍的前头赶过来,一记手刀便击趴了这个“刺客”,正欲拔剑,寺子桑赶紧阻止道:“不要!师兄不要!”
澪双还是把剑拔了出来,但见这刺客没再动,估摸晕过去了,于是他用脚把这个趴着的刺客翻了个面,见是一名少年。
“这谁?”他用剑贴着少年的脖颈,问寺子桑,“功夫还挺快。”
市期送寺子桑到宫门的时候,一直都低着头,澪双没见过,所以不认识。
“他是、他是……”寺子桑急得语无伦次。他的师兄,虽然对他非常温柔,可一旦面对敌人,绝不会心慈手软。
“他是召人吧,还认识你……”澪双想了想,“宫里头的?”
“师兄!”寺子桑趴着磕了几个头,“求求你!不要杀了他!”
澪双看着寺子桑额头磕出的血印,心疼了,可是没有动:“那你说,如何处置?”
“放、放……”寺子桑想放了市期,但这个小傻瓜,绝对会不死心。他忍不住哭了,“师兄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他和你,什么关系?”澪双问。
“他是、他是伺候我的內侍……”
“內侍?那他的功夫……”
“我教的……”
澪双一时有些懵,又很快在脑子里捋清了因果。这名少年,大抵是在宫内唯一陪着子桑的人吧,还舍命救主……
澪双收了剑,蹲下看了看这少年,思索了良久,说:“子桑,把他送到雪卉婆婆那里吧。”
“雪卉婆婆?”听到这个久远的名字,寺子桑反应了好一会儿,“婆婆她……会收吗?”
雪卉婆婆当年在岱暄书院教过他们功夫,听说更早的时候,还是院主的师父,后来被院主请到了书院授课。不过师姐彧珊死后,她便隐退了。
“不知道,只能试一试了。”澪双指了指躺着的市期,“就这么放了,他绝不会善罢甘休,到时候,我会直接宰了他。就算我不宰了他,事情必定会传到院主耳里,院主也不会放过他。”
寺子桑哭得颤抖,可也毫无他法。
澪双没有离开晕倒的少年。他相信子桑,但他不相信还活着的敌人。召人就是敌人,无论何种关系。
他看着子桑一点一点地爬过来,爬到这名少年身上,抱着哭。
他突然有些羡慕子桑这副惨兮兮的模样,至少,可以无所顾忌地掉眼泪。
寺子桑哭累了,从脖子上取下来一个挂饰,挂到市期脖子上,嘴里喃喃道:“会收的……婆婆会收的……”
澪双看清了那个挂饰,惊讶道:“子桑,这个——”
“师兄。”寺子桑抬头看着他,泪如雨下,“我想好好保护他。”
那是彧珊师姐给他的骨头挂饰。师姐当年刻了三个,一个给了雪卉婆婆,一个给了澪双,一个给了他。
他从月庐带到了召国,又从召国带走了。这挂饰最后的归处,是给了他想好好保护的人。
他想,如果雪卉婆婆看到了这个挂饰,一定会收下市期的。市期落到雪卉婆婆手里,就不是想活就活想死就死了。那样的话,至少能保住市期的命。
“也好。”澪双从自己的怀里摸出同样的一个挂饰,也挂到了少年脖子上,“这是来自我们二人的请求。”
寺子桑哭着道谢,两只手用力按到市期脸上,从额头到下颌,反复摩挲,一点一滴都不放过,似要把这模样永远地刻进脑子里。澪双唤了他三遍,他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手。
澪双把他扶起来,唤来两个心腹,命令道:“送到丹荷山,务必交到雪卉婆婆手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