岱暄书院。
澪双坐在寺子桑的屋内,用刀子削了甜瓜的皮,然后把果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,叫寺子桑张嘴。
寺子桑和他并排坐着,推拒道:“师兄,请不要总把我当做小儿。”
澪双笑道:“我不管,在师兄眼里,子桑永远都长不大。”
寺子桑不服:“师姐都把我当大人呢!”
听到“师姐”二字,澪双心里又抽痛了一下。
寺子桑却继续说:“前几日,师姐带我去打猎,我打的猎物比师姐还多,师姐说我完全是个大人了,可以参加比武大会了!”
澪双愣了愣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师兄你跟着院主出去了,不知道也不奇怪。”寺子桑往门外望了望,“师姐说今日煮野兔给我吃,可这都傍晚了,师姐怎么还没煮好?”
澪双盯着寺子桑看,寺子桑转过头来,回以一个天真的笑:“师兄,我脸上有东西吗?”
澪双把刀子放下,吐了口气,说:“子桑,你知道你几岁吗?”
寺子桑说:“我知道啊,我今年——”他突然又打住了,眉头蹙紧,面露痛苦之色。
澪双顾不得自己粘着果汁的手了,抱住寺子桑,轻拍他的背,说:“没关系,师兄在这儿。”
“师兄……”寺子桑回抱住澪双,“我刚才……是不是很奇怪?”
“不奇怪,不奇怪。”澪双宽慰道,“是不是累了?累了就睡会儿。”
“师兄,我最近……就是发现自己很奇怪。”寺子桑说,“我常常忘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,很多事情……我发现我都想不起来了,可有时候,很多事情……又仿佛昨日才发生的,清晰得可怕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不要去想过去的事了。”澪双大抵知道状况了。子桑的精神状态,自从那个叫做市期的少年被送走后,就变得极不安定。但澪双一点儿都不认为把子桑带回月庐是错误的决定。子桑一生起起伏伏,澪双坚信,除了他自己,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永远陪伴子桑。他必须把子桑放到自己的翅膀下。
“师兄,我也不愿去想。”寺子桑拨了拨澪双的手臂,澪双松开了怀抱。
寺子桑拿起澪双切的甜瓜,送到澪双嘴边:“师兄,你别总喂我吃,你也吃,很甜的。”
澪双说:“你知道很甜?”
寺子桑说:“我自然尝不出来,但师兄喂我的东西,肯定很甜很甜。”
澪双笑了两声,张嘴接了,心里的苦楚暂时减轻了几分。
“子桑,你在召国,听说过一个人吗?”澪双吃了甜瓜,擦了擦手。
“谁?”
“召国新稚氏的遗孤,乱臣贼子的漏网之鱼。”
寺子桑立刻想到了,但他不动声色:“新稚氏……当今召王即位前的争斗……不是都赶尽杀绝了吗?”
“就是啊,居然留了个儿子。”
“照师兄这么说……这个人难道出现在月庐了?”
“对,院主已经见过了,明日就要觐见大王了。”
新稚萃来月庐做什么?来救召夏?不可能啊,要是那俩人真的两情相悦,召夏也不会痛苦这么多年。那么,新稚萃是来借月庐之手报复召鹭吗?召夏被交换到了月庐,将军府被封,必然不会把新稚萃继续关着。新稚萃既然能来月庐,说明他的毒已经解了。按照当年召夏的说法,这人是一心寻仇的。寻仇需要帮手,那么与召国势同水火的月庐,不失为一个好去处。
这么一想,倒还说得通。
不过,寺子桑懒得去多想,也懒得多言。身子废了,脑子也混乱了,外头的事,他不想掺合。他曾经掺合过,如今变得不人不鬼,就是他的下场。
``
月庐王宫大殿。
正是君臣议事的时辰,召夏不明白,这种时辰把他押去大殿做什么。
他的断腿养好了些,不用拐杖也能走了,但始终是个步履蹒跚的瘸子。以防万一,侍卫还是把他的双手反绑了起来。
跨进大殿的时候,因为门槛太高,召夏差点儿摔了一跤,边上的侍卫拉着绑他的绳子,勉强把他提了起来。
“怎么对松桓君的?”寺仪沛坐在王位上,不悦道,“要是松桓君摔了,寡人砍了你的手!”
侍卫立刻下跪求饶:“大王饶命!大王饶命!”
“滚下去,今日不想见下贱的血!”
“多谢大王开恩!”侍卫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。
大殿中央跪着一个人,召夏觉得这背影眼熟,却猜不出来会是谁。
寺仪沛没要召夏跪,直接说:“松桓君,瞧瞧这位客人,认识吗?”
那个跪着的人往后转了下头。
召夏的呼吸霎时停滞了。
新稚萃!
怎么会是新稚萃!
“哈哈,看来是认识的。”寺仪沛观察着召夏的表情,“召国新稚氏的最后一条血脉,这就没有假了!”
召夏抬头看着寺仪沛,满脸震惊。
“没想到吧,这种谋逆之徒,竟然还活着!他说他是新稚氏,寡人还不信。寿鹘要寡人特许他带刀上殿,说他所持的武器,是他们家族的证明,寡人算是信了半分。寡人想啊,松桓君应该认识,就叫你来认认,看你的反应,这人果真是新稚氏!”
“新稚……萃。”召夏叫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依然不敢相信。
“对对,新稚萃。他说他要向召鹭小儿寻仇,故来投靠我们月庐。”寺仪沛面露得意之色。
召夏看着新稚萃,缓慢发问:“你要……为月庐做事?”
“别跪着了,起来说!”寺仪沛说。
新稚萃谢了恩,这才站起来,转身面对召夏。
他从头到脚收拾得一丝不苟,整个人神采英拔,任谁遇了都得多看两眼。
啊,难怪。召夏心里叹了一声。
关着新稚萃的时候,新稚萃见不了别人,没必要束发戴冠,召夏也见惯了新稚萃粗挑长发的模样。眼前这么一个把头发梳理得服帖漂亮的人,单单看背影,还真不能怪召夏没把人认出来。
新稚萃目光凌厉而坚定:“为月庐做事,就是为我们家族报仇。”
“哈哈,说得好!”寺仪沛大悦,“如此说来,你们二人是仇人啊!新稚萃,寡人问你,松桓君也是你们家的仇人,你想不想杀了他?”
新稚萃回身向寺仪沛拱手道:“若论小人的私心,小人当然想取他的命。不过,一切都听大王的意思。”
寺仪沛对这个答案很满意,思索了一会儿,倾身向前说:“那——寡人便额外开恩,你们俩在这儿比试一番,寡人允许你们‘失手’取了对方性命!”
这、这是要在殿上比试?两边的文武大臣不禁退后一步,小声议论起来。
寿鹘没退,出列说:“大王的主意妙哉!这位新稚氏,臣只验了他的身份,他所持的春凌剑,确实无假。然而臣并没有试他的功夫,也没有……试他的决心。”
澪双站在寿鹘后面,视线就没有从新稚萃脸上移开过。是敌军还是友军,单凭一把剑,还不能断定。
寺仪沛唤来旁边的內侍,耳语了一番,取下自己所配的王剑,递给內侍。內侍双手接了,呈到召夏面前。
“寡人今日高兴,特许松桓君持寡人的剑比试!”
另一名內侍过来给召夏松了绑,召夏动了动僵硬的肩膀,接过王剑,拔出。
他扔了剑鞘,看着剑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,笑了笑。
这是新稚萃投靠月庐的第一关,只是这第一关啊,试刀的就是他自己。
——如果可以,我真希望,最终能死在你手里。
道别的那一夜,召夏曾对新稚萃这么说过。
这个希望,就快实现了吧。
``
郎中令安排侍卫守到了台阶下,护住大王和官员。
召夏觉得这阵势真是太过夸张,他一个瘸子,走路都成问题,哪有余裕做出危险的举动。
“月庐王!”召夏对寺仪沛说,“我今日成了孤魂,到了地底下,我必定等着你!我魄消魂散,你也别想逃!”
“哈哈哈哈哈!”寺仪沛大笑,“那寡人荣幸之至!动手吧!”
新稚萃礼数也真够周到,再次向寺仪沛行了礼,又向召夏行了礼,才侧身拔剑,说:“是我杀的你,你到了幽都,不等着找我复仇?”
这话说得暧昧又隐晦,召夏听出了点儿什么,但又不敢确定。
直到新稚萃把剑身都亮了出来,召夏终于懂了。
剑柄上吊着一个剑穗,蟠螭纹样,却编得奇丑无比,完全配不上春凌剑,更配不上玉树临风的新稚萃。若让旁人来看,根本认不出是什么图样,却也恰恰因为认不出,还能唬住人。
召夏以为早就被新稚萃扔了的东西,竟好端端地出现在了眼前。
他颤抖得剑都握不住了。
新稚萃既没有自寻死路,也没有安度余生,而是跑到月庐,来找他了!
寺仪沛以为召夏怕了:“松桓君,你好久没摸过剑了吧?也不用如此激动啊!”
新稚萃看了看召夏的瘸腿和瘦脱了相的面容,说:“我让你三招。”
召夏此时是真的想寻死了。这就是他此生最满足的时刻,他害怕失去这一刻,想趁着这盈满心脏的幸福感达到巅峰之时,结束所有的忧思和苦楚。
他举起了剑,向新稚萃挥去。新稚萃一步未动,冷静地闪避了三招,然后秀出自己的春凌剑,挡住了持续的攻击。
召夏一招一式都使出了全力。他太虚弱了,吃不饱睡不够,每一个动作都牵扯到身上未愈的伤口,又无法自如地移动,一鼓作气的几招过后,他手里的王剑就被新稚萃挑飞了,新稚萃不做任何停歇,春凌剑直插入了他的心口。
“停!”寺仪沛拍案大喊。
可是新稚萃已经收不住了,剑尖又入了三分,围列的侍卫阻止不及,一旁的澪双眼疾手快,飞身上前,一脚踹开了新稚萃。
这一脚力度极大,新稚萃不住地往后退,用春凌剑在大殿的地板上划拉出一长道剑痕,最后拄着剑身单膝跪下。
召夏咳出一口血,倒下了。
他是真的要杀我。召夏闭眼之前想。
“侍医呢!快点!”寺仪沛朝殿外吼。他就是担心会见血,先前已经吩咐过內侍去传侍医。
把王剑呈给召夏的那名内侍,带着侍医急急忙忙地赶过来。
在殿内的一片混乱中,新稚萃漠然地看着召夏胸口流出来的血,不为所动。然后他发现有人在注视着他。
应该说这人一直在注视着他。
新稚萃与那视线相碰,那视线来自方才踹开他的堂主澪双。至于视线背后的意味,他一时辨不出来。
澪双踹的他臂膀,又狠又准。
新稚萃听季修提过这个人,淇国一战随行的军师,能从召夏手里抢人的厉害人物。
他认输一般垂下眼眸,不再与之对视。
小注:
1、郎中令:官职,宫廷侍卫的长官。
2、幽都:阴间都府。
--------------------
我觉得我要失业了,生活好难。不知道进厂打螺丝要不要我。
如果忘了剑穗的剧情,可以看一下12、24、27这几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