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双儿，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？”寿鹘屏退了左右，端起一碗冰镇的果浆，捧在手掌里。
澪双跪在阶下，与寿鹘之间隔了一口方形的冰鉴，冰鉴里存放着爽口的饮品。
他俯首道：“弟子不知院主所问何事。”
寿鹘冷笑一声：“公子屹的事，与你有关吗？”
澪双平静道：“此次伐召，弟子并未受命参与，事发之时，弟子也已经回到璌玬了，院主都是知道的。”
“你倒撇得干净！”寿鹘的语气已经怒了，但面上并无勃然之色，反而变得更加阴冷，“不到两年的时间，折了两位公子，真是天命如此吗？我可不信！我院匡扶太子，你心知肚明，太子没了，我也仅仅是怀疑，这回连公子屹都没了，你以为，是巧合吗？”
澪双并未因为寿鹘的质问而动摇，答道：“公子屹与公子峋，同弟子均有来往，院主会怀疑，弟子也无从辩解。”
“是啊，你有来往的人多了去了！身为我院堂主，又博学多才，与各方势力结交都理所当然！然而啊，你表面上坦坦荡荡，这些年里，暗地里下了不少功夫吧？我放纵你，可没允许你胡作非为！”
兴许是面前的冰鉴的缘故，寿鹘咄咄逼人，澪双却连一滴汗都没流：“那些与弟子结交之人，不都是因为……想获得院主的青睐吗？”
“你还算明白你的立场。”寿鹘转了转手里的碗，怒气消了些，“双儿，天这么热，来喝点儿果浆解解暑。”
澪双轻轻抬头看了一眼那只碗，并未起身。
“对啊，你不喜欢我喂你吃东西。”寿鹘意有所指地笑了笑，好脾气地站起来，走到澪双身边，踢了踢澪双紧贴着脚跟的臀沟，“放心，师父不会给你喂到另一张嘴里。”
澪双早就习惯了这种羞辱，依然不为所动地俯身说：“弟子……并没有忤逆院主的意思。”
“你啊，不是忤逆我，只是没事求我罢了。”寿鹘单膝跪下去，把碗搁到澪双面前，摸了摸澪双头顶的玉冠，“还记得吗，你有事求我的时候，让你脱光了在这儿跳舞，你也毫无怨言呢。”
“……只要是院主的命令，此时也可以……”澪双抖都没抖一下。
“呵，好孩子。”寿鹘站起来，用脚点了下地上那只碗，说，“赏你的，喝掉吧。”
澪双顿了一会儿，揣摩透了寿鹘的意思，于是没有用手，而是往前趴了一点儿，仅仅用舌头去舔碗里的果浆。
本应甘甜可口的祛暑佳品，却味苦至极。澪双不禁想到了被关在惩戒室的日子。
寿鹘满意地大笑道：“真是的，狗都没有你听话！”
他也觉得澪双不可思议，到底是为了什么啊，能忍到这个地步！还一忍就是十几年！要真的说听话，那些被驯傻了的奴隶自然是摇尾乞怜，可澪双明显不傻，澪双所表露出来的心口不一，都昭示出了暗藏的野心。
寿鹘唯一不确定的，就是这野心到底有多大。
仅仅是想杀了我？还是想再次光耀门楣？
寿鹘回忆了一下澪双可能的需求。
等等！
寺子桑！
寿鹘大惊，一脚踹翻了那只碗，捏着澪双的后颈，把人提起来，咬牙道：“双儿啊，狗的城府可没你深！”
澪双被迫仰起头，一脸无辜地看着寿鹘。
“我竟然把这么关键的人给忽略了！”寿鹘说，“公子子桑，确实是个废物，可不是个一般的废物！你千方百计保住他，是想助他谋逆吧！”
澪双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：“院主……有证据吗？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寿鹘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仅仅是目下没有。”
寺子桑终日都待在岱暄书院的眼皮子底下，并未有任何异常的举动，也没有和其他人有异样的来往。而且，那种时而清醒时而疯傻的模样，绝不是装的。所以，哪怕他就处在寿鹘伸手就能掐死的位置，寿鹘平时也没有想起这个人。
澪双舔了一下粘着果浆的嘴角，淡然地笑了笑：“子桑不可能的，永远都不可能的。他要真的想，绝不会变成这种下场。”
这话让寿鹘犹疑了。
澪双和子桑，可以说是他这个师父看着长大的。二人感情深厚，一同执行任务的时候，澪双做任何决定都会把子桑的安危放在首位。如今的子桑可以说是好不容易才保住了性命，澪双就算自己以身犯险，也绝不会把子桑推到风口浪尖上。
寿鹘相信这一点，但也绝不会让事情就这么算了。
“双儿，公子屹这件事，你要洗刷你自己的嫌疑，也很简单。此事本就交由宗室族长与我院共同调查，我给你二十日，要么查出这个里应外合的间人，要么——杀了公子子桑，以此证明你绝无异心，且永绝后患！”
``
寺子桑从匣子里取出一对白玉镂雕的香囊，双手捧着递给澪双：“师兄，送你的。”
澪双接过来，不解道：“这是做什么？”
“师兄为了我，连师姐的遗物都舍得，我又没有办法报答师兄……”寺子桑有些不好意思，“我雕了很久，可是雕不好，希望师兄不要嫌弃。”
玉雕的香囊，小小一个，刚好放在手心。做工虽然粗糙得难以入目，但表面还算光滑。以寺子桑的情况而言，单是打磨光滑，想必都费了很大一番功夫。囊内装着的香料，应该就是他每日在院子里磨的花瓣。
“师兄，我是估摸着配的香料，若你觉得不好闻，我再重新配。”
寺子桑当然知道澪双喜欢怎样的味道，但他的嗅觉和味觉都已经混乱了，只能凭经验来决定如何搭配。
“谢谢，我很喜欢。”澪双笑着用额头碰了碰寺子桑的额头，“可是，为何是一对？”
寺子桑笑得很纯真：“我希望，师兄能把另一个送给你很重要的人。”
重要的人？面前的就是最重要的亲人了，还有谁……
“师兄，不是我！”寺子桑看出了澪双在想什么，“除了我，我希望师兄还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人！”
要真的只有我，那师兄也太可怜了。寺子桑靠着澪双想。
澪双温柔地摸了摸寺子桑的头：“那我不得不接受你的好意了。”他捧着两个香囊，再次仔细看了看，然后把其中一个拴在了腰间的佩玉上，另一个收进了袖子的口袋里，又想了想，问道，“子桑，你后悔吗？”
“嗯？”
“就是……我把你带回了月庐，你会不会觉得……留在召国更好？”召鹭既然五年都没有下杀手，以后就更不可能特地去要子桑的命了。澪双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了。
“能再次见到师兄，我很开心。”寺子桑拉着澪双的袖子，要他一起坐下，“我以为……我们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见了，师兄能来接我，我都觉得像是做梦一样。”
“那……那个拼死来救你的孩子……”澪双观察着寺子桑的表情，确认寺子桑处于一个可以正常沟通的状态，“你想不想，知道他如何了？”
寺子桑一下子愣住了。
……市期啊。
自从市期被带走后，他一次都没有提过这个名字。
“若你想知道，我派人去丹荷山带消息回来。”澪双说，“他是你很重要的人吧。”
很重要的人，是吗？
寺子桑摇摇头：“师兄，不用。”
澪双没问他“为何”，而是说：“你在恨我吗？”
“怎么可能！”寺子桑笑着否认，“我只是希望，他能忘掉我就好了。”
“……忘掉你？”
“嗯，最好啊，他能把遇见我之后的事都忘掉，那样的话，我会觉得轻松一点。”
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相遇，也不是什么值得挂怀的过往。市期至少被雪卉婆婆收了，等雪卉婆婆愿意放这个不成器的弟子出山的时候，当初那个爱哭的少年郎，必定不会被懵懂时期的微不足道的经历绊住前进的脚步。
市期以后会成长为一副什么模样呢？我是看不到了。
寺子桑说：“师兄，我此时能和你在一起，都算是上天的恩赐了吧。”
``
一个装束利落的人无声地走到寿鹘身边，垂头低声说：“院主，堂主已经走了。”
寿鹘说：“他只是去见了公子子桑？”
“离开这里后，他只去了公子子桑的住处，其间没有和其他任何人有过接触，连玉潋堂都没有去。”
玉潋堂是澪双在书院里处理公事的地方，也是书院的第一下属机构，“堂主”之称就是这么来的。
澪双来书院的时候，只要有一点儿闲暇，都会去看望寺子桑，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。但他已经被怀疑到头上了，方才还被那样质问过，正常来说，避嫌才是对的，他还敢如同往常一般行事？
寿鹘吩咐道：“你偷偷去玉潋堂搜查一下，别让人发现了，双儿养的手下精明着呢。”
“诺。”
“还有，把公子子桑控制住，此事未了之前，禁止双儿和他见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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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毒令人好难过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