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花暝大剌剌地坐在树上打盹儿，夏夜蚊虫繁多，他甚至给自己头上罩了层面纱。
不知睡着了几次，院门终于发出了声响。
夜花暝霎时清醒了，把面纱随手往旁边的枝桠上一挂，就跳了下去。
“十日了，你还记得回来！”
澪双推门而入，疲惫地揉了揉颞颥，对夜花暝的存在丝毫不意外：“你怎么跟个怨妇一样。”
“日日都见不到你，我当然怨了！”夜花暝上下打量着澪双，发现澪双的玉佩上挂了个陌生玩意儿，于是伸手去掏，“这是什么？”
澪双侧身躲过了，说：“别乱碰。”
“还挺稀罕，谁送你的？”
寺子桑十日前才给的香囊，夜花暝自然没见过。
“不是说这些的时候。”澪双皱着眉头，转身想回屋。
夜花暝知道澪双在外头没有什么红颜知己，于是也不揪住不放了，而是说：“还有十日了，你能保住他吗？”
“他？”澪双定住了，“你说谁？”
“公子子桑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这几次的事件，我觉得应该和他无关，若他是个普通人，也不会卷入危险之中。可他的身份注定了一个结局，哪怕他什么都没做，他也没法轻易活下去。”夜花暝顿了顿，“尤其是，澪双，你和他关系匪浅。”
“……你到底清楚多少事？”澪双警觉起来。
“这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我可以帮你。”
“你？”
夜花暝说：“院主给了你二十日的时限，这十日你并未回府，我想啊，你是费心周旋去了，或者说——”夜花暝微眯了眼，“——你在排兵布阵。这回若是真护不了公子子桑，你就要提前做掉寿鹘。”
澪双的手指挪到腰间，暗暗准备拔出短刀，语气发狠：“你真想死吗？”
夜花暝丝毫不惧，笑着说：“为你而死的话，我还真愿意。”
澪双握紧了刀柄。
夜花暝继续说：“按月庐的规矩，岱暄书院仅可直接统率守卫霁山的驰卫军，换言之并无兵权，但实际如何呢？朝中大权都落在院主手里。暂不论外部的势力，单单说你们书院，你们门下的弟子个个都不是平庸之辈，战力加起来也可抵一军。而且，你有你的私兵，也有你在朝中和军中多年来暗暗培植的势力，你要真想把公子子桑救出来，甚至于杀掉寿鹘，也并非不可能。”
“……夜花暝，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“我想问的是，之后呢？在大王死死盯着公子屹被杀这件事的时候，作为主理的岱暄书院院主死了，矛头会对准谁？若是寿鹘事先察觉了你的动向做出了反应，事情终究会闹大，一旦冲突闹大了，会没命的，又是谁？”
澪双被说中了，沉默了半晌，说：“我都知道，可是我……”
“你没有办法了。”夜花暝说，“公子子桑的存在就是个变数，为了他，你变得焦躁，甚至不惜把你们二人的性命都赔进去——”
“你闭嘴！”澪双愤怒地拔出短刀，刺向夜花暝，“你一个外人，哪里明白我这么多年想做的是什么！”
夜花暝轻巧地挡住澪双的攻击，一只耳环“铛”地与刀刃相碰，反手制住澪双的手腕，拉近距离，低声说：“冷静点，我有办法。”
澪双一向是个冷静得近乎冷漠的人，情绪上来了，反而有些压不住。他松了短刀，凭借柔软的身子骨从夜花暝的桎梏中脱出，回身又开始出招。
夜花暝也不是真的要和他打，干脆不躲不退了，硬扛了几招，忍着剧痛把澪双捉进了怀里，贴着澪双的耳垂说：“只要公子屹这件事能完美了结。”
两张脸贴得紧，冰凉的大耳环陷入了澪双的皮肉，澪双似乎被这触感安慰了，心跳逐渐平稳下来，声音沙哑地问：“如何了结？你以为能随便找个替死鬼？”
要把关系撇干净，自然得把罪名栽在另一个人头上，但兹事体大，哪有人能担得起这个罪名？
“我。”夜花暝说。
澪双听清了，但又觉得没听清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。”夜花暝再次说。
“你？”澪双猛地推开夜花暝，不知是震惊还是气愤，声音都抖了，“你去送死？你算什么东西？一个卑微的贱民，能做得出暗通召国谋害公子屹的勾当？就算把你大卸八块，你以为院主会信？大王会信？”
“嘘——”夜花暝又捉住澪双，竖起食指堵住澪双的嘴，“就算是你的地方，你也不怕隔墙有耳？”
澪双惊觉自己失态了，把话咽了回去，重重地吐了几口气。
夜花暝等他平静下来，才接着说：“你问过我几次，我到底是谁……”
澪双已经忘了自己被夜花暝抱着了，只是抬头看着他。
“我以前不能告诉你。”夜花暝笑着说，“因为我的身份暴露的那日，就是我的死期。”
澪双张了张嘴，突然感到害怕了。他很清楚夜花暝绝非一般人，他也曾调查未果，但此时此刻，他希望自己就被蒙在鼓里，他不想知道了。
“你不要说。”澪双眼睛都不敢眨一下，“你就是一个浪人，一个蹭吃蹭喝的门客，对吗？”
夜花暝抿着嘴摇摇头。
澪双不敢说话了。
“我是骊墒部族唯一的王子。”夜花暝松开了搂住澪双的手，退后一步，似乎想让澪双看得完整些，“堂主，我这个身份，够份量了吗？”
骊墒部族……骊墒部族……
“你胡说！”澪双觉得难以相信，“你胡诌了一个不存在的身份，当我是傻子？”
月庐以北存在着众多部族，骊墒部族曾是其中势力最大的一个。双方冲突上百年，骊墒族还一度威胁到了月庐王都，但在二十年前已经被月庐所灭，骊墒王战死，其妻儿和部族长老被活捉，当众腰斩。事后，确有骊墒族的叛徒相告，死掉的不是真正的王子，然而当时王子的尸体已经被抛尸荒野，被野兽啃得皮肉全无，再也无从证实。
“一个被灭族的王子，改头换面潜入敌国，处心积虑地接近重臣套取情报，设计杀掉公子，挑拨王室关系，等待机会复兴故国……堂主，这个理由，够充分吗？”
“我不信！你说你是骊墒族王子，你有证据吗？”澪双止不住发抖，期待着夜花暝否认。
“证据？我当然有。只要我想，我还能够联络残存的旧部。只是我不想做那种事了，就把没用的东西都藏起来了。”夜花暝把澪双的希望堵死了，“我的命，不知是多少人拼死保下来的，只因为我是骊墒王族仅存的血脉。我儿时也一心想着复仇，但后来我发现，故土之人已经融入了月庐。虽然乱世如常，然而比起以往，安定之后的北部让他们拥有了更安稳的生活。而且月庐与南方交往频繁，更让我感受到了国与国之间的差距。骊墒族没有良田，没有战术，没有强弓劲弩，没有百家学说，仅仅靠古老的抢掠，能活得了几时呢？时移世易，落后的我们，已经不适合独立建国了。我想，与其让更多人白白送死，不如就这样活下去吧。就算这样会被算作故国的罪人，但待我见到父母后，也只需要我向他们请罪。”
夜花暝看起来就是一个对世事看得特别透彻的人，要不然也不会整日过得淡然潇洒。只是超出澪双认知的是，他连国恨家仇这种事，竟然可以说放弃就放弃了？
“所以……你什么都没做，然后就想去白白送死？”这简直是匪夷所思！
“什么叫白白送死？为了你，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。”夜花暝恢复了往日轻浮的笑容，“其实啊，还有一个办法。”
澪双脱口就问：“什么办法？”
“放弃这一切，离开月庐，跟我走。”夜花暝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楚。
澪双沉默了。
“你做不到的。”夜花暝退到树下，摸了摸熟悉的树干，仰起头说，“先不说公子子桑的状况了，就算我们能带走他，你也不会走的。”
澪双觉得夜花暝离他越来越远了，身子像被二人之间的距离抽空了，虚声问：“你知道……我想要什么了吗？”
夜花暝没回答，只是说：“澪双，你从来就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活，我也想为你活一次。”
澪双望着树下的身影，又看了看自己的影子。
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却怎么也够不到那颗树下。
“我每日傍晚，都会在老地方等你。你哪日想好了，就来找我。”夜花暝甩了甩自己微卷的马尾，“你是聪明人，不会想太久的。”
说完，那个身影就轻盈地跃上树干，顺着枝桠消失了。
树梢颠了几下，一切便恢复了平静。
小注：
颞颥：太阳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