璌玬城外,伏罪谷。
乔装打扮后的南麋,跟着出城的人流,早早便来到了此处,听闻今日要处决一名公子屹被杀案的幕后主使。
与南方列国不同的是,月庐璌玬城的刑场并未设于城内闹市或者城门口,据说是因为璌玬还未垒石建城之时,伏罪谷便是诛杀敌将和罪人之处,此后就一直留存了下来。
``
谷地荒凉,秋日的风刮得一切都阴森森的。南麋隐匿在人群中,望向乱石堆砌的刑场。
官府的布告和市井的流言,已经把此次事件的真真假假嚼得差不多了。
调查的眉目,起源于御史府院的戌国国书失窃案。
月庐折了公子,元气大伤,正与戌国商讨如何联合对付召国,关键时刻,一封最新的国书不见了。按照月庐的规制,国书要么由来访的特使直接面呈大王,要么由信使送至御史处,由御史转呈大王。而最新的国书因为是入夜才到御史手里,还未来得及次日呈交大王,竟当晚就被偷了。
谁会偷国书?御史府院长年宾客盈门,谁最可疑?
岱暄书院受命调查公子屹被杀案,国书失窃正好成为了突破口。书院堂主与御史交好,院主寿鹘早就想查查二人是否有什么勾当了,借着国书失窃可能与公子遇害一事有关,院主立即请了王令去密查。这一查,就把御史和其往来密切的一干人等查了个彻底。
原来,失窃的戌国国书,就藏于堂主澪双的府院内。除此之外,竟然还有数封过往的国书藏于其中。更甚者,另有数份以御史的名义与他国势力进行沟通的往来私信。
证据确凿,坐实了二人勾结叛国之事。然而在扣押相关人等进行审讯的期间,院主起了更大的疑心。
众所周知,御史高官显爵,平日里就喜欢些歌舞美酒,并非胆大妄为之人,何必做这种九死一生之事?另一边,堂主死不认罪,所吐出的供词也和御史对不上。所以,此案表面上对外宣告已结案,只待问斩,实际上是院主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的幌子,暗中调查并未停止。
而这未停止的暗中调查,挖扯出了一个令朝野震动的惊天阴谋。
夜花暝,原名业离婴,明里是御史府里的异邦门客,暗里是骊墒部族潜伏多年的遗孤,唯一的王子。此人借着门客的身份,窃取国书获悉列国动向,假借御史的私印与他国私通,并时常潜入堂主府院,将一时不能毁灭的证据藏于其中,把暗昧之事嫁祸给平日里来往频繁的御史和堂主二人。
三年前,业离婴就通过密告召国老世族谋反一案,与召国搭上了关系。在公子屹遇害案似乎风平浪静之后,业离婴以为行事已经安全,再次展开行动。
在一次与召国坐探密会之后,为坐探送信的信使在出城时被留心已久的城门令截了。
这条线索早就处于岱暄书院的监视之下,并且已经确认信的最终目的地是召国青云军的军营。院主此前特意让双方顺利私通了三次,第三次还故意放出了与戌国战事有关的假消息。青云军虽未受重创,但其前哨军确确实实地上套了,更加证实了消息的走漏途径。
信使被截,业离婴察觉事迹败露,趁夜逃跑,被守卫王都的瀚鹰军捉了。
``
涉案的罪人们被带入了刑场,有的还能勉强走路,有的纯粹是被拖过来的。南麋仔细看了看,一个都不认识,然而远处石台上坐在中间的那人,南麋是认得的,正是院主寿鹘。站在寿鹘右后侧的,是澪双。
澪双目不转睛地盯着刑场内的囚徒。
夜花暝的手被反绑得死死的,腿也断了,被拖进来跪着的时候,都得被一名行刑者提住领子。玄青色的微卷长发整个披散下来,破烂的囚服上全是干或未干的血痕。从耳里、鼻里、嘴里,都有流出来的血渍,一双眼睛上缠着浸满了血的布条。
澪双知道,夜花暝已经看不见了。
眼珠被挖掉,耳朵被捅穿,在再也拷问不出什么之后,舌头也被割掉了。
与之相较,澪双自己所受的皮肉之刑,不过是被指甲掐了一下而已。
该跪在刑场内的,明明应该是他自己。
``
澪双觉得自己似乎也聋了。司刑站在前面宣读判词的时候,他一个字也没听见。他只是盯着夜花暝,看那曾经那么鲜活的一个人,在行刑者松手之后,破麻袋一般地瘪了下去。行刑的大刀高悬,晃得人眼疼,澪双也没有眨一下眼睛。
然后刀落,腰斩。
``
被腰斩之人,并不会马上死。
澪双没有贿赂行刑者,让老练的行刑者给个痛快。这种大王和院主都盯紧了的案子,他好不容易才脱身,贿赂就是暴露。
他满眼都是喷涌而出的鲜红,和断掉的上半身那丑态百出的蠕动。
围观的人群欢呼起来,石台上观刑的官员也在笑。
只有澪双,像一座冰冷的石像,从内到外都凝固住了。
``
待刑场内的罪人都死透了,人群才渐渐散去。
寿鹘叫了澪双两次,澪双都没听到。于是寿鹘挡在了澪双面前,澪双才回过神来。
“双儿,骊墒王族的信物,虽已被我们收缴销毁,但万不可掉以轻心。王子被当众斩了,难保不会有残党兴风作浪。”
澪双拱手答:“诺。”
寿鹘又笑道:“以后啊,不要乱动情了,省得再被人卖了。”
“诺。”
正是利用了寿鹘的多疑,澪双和御史,此次才作为被陷害者,全身而退。大王也就骂了他们有眼无珠,削了御史的封地,罚了澪双的奉粟。二人已经受过严刑拷打的皮肉之苦了,更多的责罚,也就不予追究了。
``
澪双是最后一个离开石台的。
刑场内的尸体,至少要曝尸七日之后,才会被收拾掉。然而,在这七日之间,尸体早就被野兽啃得只剩骨头了,说不定骨头都被叼走不见了。
夜花暝当年活下来的时候,会不会想到,他最终的结局,竟是和他的亲人一样呢?
``
哪怕其他官员已经离开,澪双还是压住了自己的情绪,稳步走出了刑场。
前面还有一个人,面向刑场站着,似乎是在等他。
是新稚萃。
新稚萃此前因为军功卓著,被调至璌玬任瀚鹰军的中尉,统领王都的日常巡防。此次夜花暝的落网,就是他筹措抓捕的。今日,也是他负责押送的罪人。
一出血淋淋的戏,二人心照不宣。
澪双没有停下脚步。
“你好狠的心。”擦肩而过之时,新稚萃说。
“你也不差。”澪双说。
``
澪双回到了府院,家宰向他禀告,公子子桑来了,正在内院玩儿呢。
澪双快步进去寻,却没见着人,最后踏入了自己的寝院。目光随意一扫,便被那棵孤零零的大槐树占据了。
他呆呆地望着粗壮的枝桠,已经不会再有人从上面跳下来了。
可是树的背后有动静。
“夜——”一瞬间的恍惚,澪双几乎脱口而出。
“师兄!”寺子桑从树的背后探头出来。
“子桑……”澪双愣了愣,嘲笑起自己的愚蠢。
“师兄,今日大家都去哪儿了!”寺子桑走到澪双面前,无知地问,“书院里好多人都不在,街上的人说去城外看热闹!”
澪双从未想过要向寺子桑解释这件事,就连被抓去刑狱逼供的那段日子,他也不过轻描淡写地说是因国事外出了。
他摸摸寺子桑的头,又想编个理由。
这时,一阵秋风蓦然刮了起来,从树枝上飘下来了一块面纱,轻轻地,正好盖在了他的头上,像一个无声的亲吻。
花色,他见过;味道,他更是熟悉。
夜花暝……夜花暝……
他突然就站不住了。
一直强忍着的痛苦,终于找到了击倒他的缝隙,令他崩溃得跪了下去,失声痛哭。
寺子桑从未见过澪双哭,一时被吓到了,可是很快,他也跪下去,抱住了澪双。
他的师兄,总是温柔地对他笑,总是爱着他,护着他。而他竟然不知道,究竟发生了什么,会让他从未表现出脆弱的师兄,一下子变得不堪一击。
“师兄……你怎么了……”寺子桑也忍不住开始掉眼泪。
澪双哭得说不出话来,回抱住寺子桑。
面纱依然罩在头上,浸满了泪水。
“师兄……抱歉……都是我没用……”寺子桑什么都不知道,但他偏偏确信,都是他的错。他废了,傻了,稀里糊涂地活着,做不了任何事,帮不了任何人。
他唯一的用处,大概就是此时,能让澪双抱着,无可顾忌地宣泄一场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