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扇窗敞开着,澪双对窗而坐,望着窗外的景致,梅枝斜挂,流风回雪。
他独自沉默地饮完了一壶酒,才开口道:“出来吧,别躲了。”
等了片刻,一个人从内室的帘子后面挪了出来,嘴唇乌紫。
澪双转头看了那人一眼,叫出了他的名字:“南麋。”
既已被看穿,南麋抬头撕掉了易容面具。
“再不出来,待毒性发作,你就得死了。”澪双说。
南麋站着似乎都费尽了力气。
“你潜入霁山,是寒蝉院的命令,还是召王的意思?”澪双问。
自打在伏罪谷见到了寿鹘和澪双,南麋便暗中跟踪了他们。
南麋从望苍崖的谷底出来,抵达璌玬探听召夏的消息,得知召夏已经被关进璌玬王宫了,正愁无能为力之时,就遇上了骊墒族王子一案。南麋眼下并无他法,便想着跟踪澪双寻找突破口。淇国那几日短暂的相处,令他直觉澪双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。
“……此事与寒蝉院无关,也与召王无关。”南麋说。
“那么,就是你个人所为了?”澪双似乎不信,“霁山是个要命的地方,你冒着生命危险潜进来,意欲何为?”
南麋没有撒谎。岱暄书院是月庐的中流砥柱,霁山又迷雾重重,这山这人还都牵扯到寒蝉院和寒蝉子的过去与现在,他既然已经跟踪过来了,哪会轻易离开。然而霁山的守备绝非寻常可比,连一个普通士卒都功夫了得。南麋观察了快俩月,终于瞄准了一名为霁山运送补给的奴仆,暗自学习此人的言行举止,最后瞅准机会宰了他,易容成该名奴仆的模样混了进来。
“我想……”南麋顿了顿,“我想知道……你的目的。”
澪双的表情骤然透出一丝杀意,但很快就掩下去了,镇定道:“把你怀里的东西拿出来。”
南麋犹豫了一下,颤悠悠地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物件。
“说吧,为何偷了我的金牌?”
岱暄书院的特许金牌,仅此一块,可畅通无阻地出入霁山的各间明堂暗室。南麋没料到的是,这么一块金牌的表面,竟然被涂了毒。
“你们的堀室里……关着人。”南麋说。
南麋没把话说完,但澪双在心里一捋,就把事情梳理清楚了:“堀室里关着的,都是用来试毒的奴隶,你慈悲心肠,想趁我们下山了,去把他们救出来?”
月庐所获的战俘,一部分被寿鹘带到了霁山,岱暄书院的各种毒药,可以说都是在这些战俘身上试出来的。
南麋身为一名刺客,本身就不是什么善人,何况他还是杀了人才潜入的。生死无畏,但他却有自己的坚持:“人的死法千万种,你们为何不给个痛快?”
澪双心笑南麋天真:“你觉得我残忍吗?”
澪双给人的感觉,顶多只能叫冷淡,与“残忍”二字还差得远。南麋对他知之甚少,唯一的交集,便是淇国那次起风扬尘的阵前劫人和谈判后无微不至的“护送”。南麋于是换了个问题:“你不是……同院主下山了吗?为何又折返……”
“你连金牌的事都知道,怎么不知道我只是去送行而已?”澪双借口最新的毒药还在研制当中,求得了寿鹘的允准,继续待在霁山制毒。
制毒倒是无关紧要,他只是想一个人静静。若非如此,他担心自己会倒下,更害怕自己失控。
澪双是自嘲,南麋却一下子脸红了。这块金牌是寿鹘某日心情好的时候,在床上赏给澪双的,南麋正好听墙角听到了。
在霁山潜伏的时日里,南麋偷看偷听的次数不少了。身处淇国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,人人都畏院主,这个澪双却不惧,仅仅是态度恭顺而已。他曾以为是师徒关系比较亲密的原因,哪曾想过二人有此种纠葛。
南麋像是求证般地问道:“你和院主……”
澪双直视着南麋,答得干脆:“如你所见,如你所想。”
局中人直言不讳,南麋这个局外人反倒不自在了。
他突然忆起了召王。同样是被身份和权力所压制住的关系,他的身体自由了,心里却牵着一条线;而眼前的澪双,身系枷锁,心又在哪里呢?
“过来。”澪双打断了南麋的思绪,手臂上托,玉白的指尖里躺着一颗药丸。
是解药吧。
南麋咬牙走过去,想拿起药丸的时候,又迟疑了。
他并非怀疑药丸的真假,而是不知自己能否去碰触那有着煽诱力的手指。
“你嫌弃我?”澪双太会察言观色了,南麋的一点细微的表情,都能让他揣摩出用意。
南麋自然并非此意,澪双也知道南麋并非此意,但兴许也是因为南麋这副面容吧,澪双相比神经紧绷的平时,戒备心放下了不少,整个人都变得放松了些,说话也随意了些,他甚至开口嘲讽道:“阁下在召王床上睡了不少日子吧,与阁下相比,在下算是相形见绌了。”
话一出口,他又后悔了。
还是因为这张脸,他不忍心。
更何况,召王当初被寒蝉院行刺,他才是真正的买主。
是他,假意参与了召国世族的谋反大计,从寒蝉院雇佣刺客;也是他,转手把世族谋反的情报卖给了召国丞相,还成功把行刺之事嫁祸给了世族。
这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,他不说,便没人知道他在其中使的手段。但若不是因为他,南麋就不会被召王抓住。
对于这些说不清是偶然还是必然的缘分,他多少心怀歉意。
南麋面露赧然之色,被澪双说得哑口无言。
澪双晃了晃举着的手腕,再次示意当前最要紧之事。
南麋就当是澪双给了个台阶,连忙接过药丸,吞了。
身子并未感到明显的好转,估摸药效没这么快起来。但他就是莫名地相信这个澪双,直觉自己不会有事了。
“你功夫确是大有长进,潜入多久了?若不是此番我临时决意留下,我都不会觉察。”澪双说。
因为寿鹘一行人下山了,南麋的警惕心才松懈了。然而恰恰是这一松懈,就被澪双逮住了。
“你竟然在金牌上涂毒。”
“防盗而已。”澪双不屑于用寿鹘赏给他的金牌,但不用归不用,保管还是得到位。
南麋这才好好地打量了澪双。
眉目如画,温良恭俭,却又深藏不露。
“你既不代表召王的势力,也不代表寒蝉子的意愿,那我的目的,与你何干?”澪双的面色透着粉,似乎酒香都能从那肌肤之间渗透出来。眼皮轻轻一抬,满满地盛着不经意,然而这自下而上的一瞥,偏偏气势强大得令南麋不敢妄动。
南麋甚至回想起了在淇国见到院主的感觉。
该说不愧是岱暄书院吗?全然不同的两个人,一个邪狂恣肆,一个内敛深沉,都令他感到格外害怕。
“抱歉,吓着你了。”澪双看出了南麋的畏惧,重新戴上柔和的面具,“你还想救人对吧?心地善良可不是这么用的。你把这批奴隶放了,还会有下一批被抓进来,救不完的。”
澪双说的是真实,南麋却无法接受:“……虽说如此,但也不能眼见你们虐杀。”
对于澪双来说,南麋的相貌依然有着令他好言相对的奇妙力量。他试着引导:“你就没想过换种办法吗?”
南麋突然想到了寒蝉子在山顶上的质问。
``
——你文不能纵横捭阖,武不能所向披靡,单靠一腔热血,能改变形势吗?
——无论你是想做什么,还是想放下什么,凭此刻的你,什么都做不到。
``
时至今日,依然如此。
南麋懊丧地垂下了头。
澪双喜欢南麋这种情绪直白的表露,耐心地接着说:“我的目的,与你想做之事,还是有些相似的。”
等不及南麋来好好咀嚼此话的深意,澪双又把话题带走了:“让我来猜一猜,你潜入此地,本就不是来救人的……或者说,你真的就是来救人的。”
南麋顿时抬起了头。
“说吧,你想救谁?”
澪双的问题直击南麋内心。
太敏锐了。
这个人太敏锐了。
南麋完全是被牵着鼻子走,慢慢吐出自己的真意:“召国……松桓君。”
“召夏啊……”澪双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,笑着说,“真好啊,这么多人想救他。”
这么多人?南麋着急了:“还有谁?”
召王吗?召夏的旧部?
这是轻而易举就能想到的两股力量,然而澪双的话显然另有深意。
澪双和召国……不会暗中勾结吧?
不可能啊,双方立场截然不同,面前这个澪双,也并非通敌卖国之人,他帮召国救召夏,可谓是放虎归山,有什么好处?
“其他事不用你管,你只需要告诉我,救召夏,你能提供什么协助?”澪双柔和的声音变得低沉。
“我……”南麋一时想不出答案。
这同样是当初寒蝉子抛给他的问题。他遵循师尊的建议,踏上了修行的阶梯,却还未来得及迈上一个另有洞天的平台,摔在面前的一具尸体,就令他匆匆忙忙地跌出了预定的轨迹。
“那我换一个说法。”澪双说,“想救人,首先得杀一个人。”
南麋一惊:“杀谁?”
澪双眼带笑意,漫不经心地轻声说:“那个人啊,连我身上有几颗痣都一清二楚。”
对象已经不言而喻。
“你……”南麋甚至不知该从何问起。
杀寿鹘?为何?二人是师徒吧?寿鹘对这个澪双还宠爱有加,就算澪双是无计可施委身于此,是怎样的恨意占据了上风,竟要痛下杀手?
乱世之中,能有一栖身之地,已是万幸,为何要把师父视如寇仇呢?
但这毕竟是他人的事,南麋不知其中水深几何,澪双也并没有吐胆倾心之意,月庐人之间的浑水,南麋自认没必要去淌。
“你是寒蝉院出身的刺客。”澪双的指节扣了两下桌案,“你能做到何种程度?”
南麋的心跳再次加速。
这是交易。
两次交易,他自身都是筹码。
只不过,与淇国那一次见面相比,最大的区别,便是这位堂主的眼眸里,一点点光都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