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期背了个小包袱,踩着雪,跟着老内侍快步走着。
他入宫没俩月,一直在庖厨打杂,上头突然说有个宫缺人,于是把他调了去。
他觉得很疑惑,伺候宫中贵人,可比在庖厨劈柴烧火吃香多了,哪轮得到他这种要啥啥没有的新人呢?
老内侍见他一头雾水,于是边走边跟他提醒:“毛小子,你要去的地儿,可不是什么油水多的好地方。”
“啊?那是什么地方?”
老内侍在宫里二十多年了,清楚很多事儿:“你的新主人,身边原来的寺人殁了,大家都不想去,才欺负到你头上了。”
市期心中一惧:“新主人……很难伺候吗?”
“不,不难伺候,虽说是月庐国留在召国的质子,但却是特别好的一个主人。”老内侍摇头,叹息道,“只是啊,那儿没人气,不知你耐不耐得住寂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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弯弯绕绕地走了很久,到了目的地,市期终于明白为何要说他“耐不耐得住寂寞”了。
一个根本称不上“宫室”的偏僻小院子,几乎算是王宫的一个尽头了,门前连块牌子都没有。
市期傻了眼,老内侍催促他赶快跟着进去。
逼仄的一进院落,院内的积雪和院外一样厚,一个白色的背影立在光秃秃的院子中央,和天地融为一色。
老内侍走近,作揖道:“公子,人带来了。”
那背影似乎没听见,一点儿反应也没有。
老内侍清了清嗓子,提高音量:“公子子桑,老奴把人带来了。”
那背影这才颤了一颤,缓缓转过身来。
市期悄悄抬头看了一眼,霎时呆住了。
一个浑身被雪白包裹的人。白皙似雪的脸,端正又柔媚的五官,眉毛和睫毛的颜色都很淡,连眼眸都是霜色的。还有那头发,没有编发戴冠,只松松地绾在脑后。市期本以为他是头顶落满了雪,没想到他连发色也是霜白的。嘴唇是玲珑的含珠唇,兴许是在屋外冻得久了,也毫无血色。
唯有眉心一点朱砂,是他全身仅有的色彩。
神仙下凡。
这就是神仙下凡吧!
市期没念过书,勉强识得几个字,这就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形容。
那人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扫过来,停留了一瞬间,然后拱手向老内侍致谢:“有劳了。”
声音沙哑,市期估摸他是受了风寒。
老内侍连忙鞠躬作揖:“公子不必如此!这新来的小奴叫市期。”他回头,“市期,傻着干啥?快来行礼!”
市期回神,赶紧跪下行礼:“市期拜见公子!”
“行了。”那公子道,从衣裳里摸出一个锦囊,拿给老内侍,“多谢。”
老内侍喜滋滋地接过,在手心里掂了掂,铜币撞击的声响很悦耳,然后告退了。
院子里就剩下一主一仆俩人。
市期在这陌生的地方,突然不知该干什么。那公子也不搭理他,转过身,看着最开始的方向。
那是西北方。
市期也傻站着跟着他看,没头没脑的,除了墙、天和房顶,没什么看头,没一会儿就打了个喷嚏。
好冷。
“公子。”市期叫他,想起了他没有血色的唇,“外头冷,进屋吧。”
那公子又不理人了。
市期想了想老内侍,于是走近,大声叫:“公子,外头冷,我们进屋吧!”
神仙不管是说话还是动作,都要比常人慢一倍甚至数倍吗?市期不知道,但他认定的这个神仙,就是如此。
“我不冷,你进去吧。”公子微微偏了头,算是对他说了。
神仙还不怕冷。
市期觉着劝也劝不动,干脆进屋做事了,先熟悉熟悉环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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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虽小,但房间器物都很完备,只是几乎没有什么摆设装饰,空荡荡的。院外不远处就有一口井,市期挑了些水,准备先把屋子打扫一下。
新主人还站在院子里。初次见面,市期摸不透他的脾性,决定少说话多做事,这总没错。
可他心里一直犯嘀咕,别的主人,宫里怎么也有好几个内侍吧,自己这主人,怎么啥也没有呢?再说了,召国跟月庐国虽然纷争不断,但没有大战的前提下,质子好歹算是客吧,怎么跟被囚禁了一样呢?
待打扫完了一圈儿,市期回到院里,人已经不见了。
公子?进屋了?
算了,一个下人,干嘛监视主人的动向。
市期闷头扫雪,才扫了一半,送饭的小内侍来了。
小内侍是之前在庖厨就认识的,问市期:“你这儿,怎么样?”
市期摇头:“还不知道呢,公子都不说话。”
“嗐,人家是公子,你是奴,跟你有什么好说的。”
市期想想也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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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期把饭食搁在桌案上,敲了敲主人紧闭的房门:“公子,吃饭了。”
不对,这公子耳朵不好使,跟他说话都得大声点儿。
“公子,吃饭了!”市期叫道。
又在门边候了良久,门才开了。
公子慢慢挪到正厅,坐下。
市期跟着,觉得这公子走路真的太慢了。他走一步都必须等一下,要不然就跑到公子前头了。
这屋子的分隔也很随意,不像别的宫室,吃饭的地儿都很讲究。这儿倒好,会客的正厅中央摆了一张吃饭用的黑木案,把路都堵了。
看这冷清的状况,平日里肯定也没有客人来。
“公子,今日是羊肉汤。”市期把盖子揭开,香味扑鼻。汤是热的,面饼和小米饭却冷了,毕竟等公子出来的时间里,晾了太久。
一来就做了错事,市期生怕公子怪罪。
“公子,市期知错了,市期马上去热一下!”
“不用。”公子阻止道,甚至抬眼看他,“你坐。”
坐?市期没懂。
“你坐下,一起吃。”
一起吃?这也太僭越了吧!奴怎么能和主人坐一起呢!
“公子……这、这……”市期结巴了。
“你不愿意吗?”
这公子真是太古怪了,照他这么说,我不跟他坐一起,还是我的错了?市期胆怯地想,并在心里默默记下,以后叫公子吃饭之前,要把饭菜搁炉灶上温着。
“换句话,你陪我吃。”公子顿了顿,“蔚伯也是陪我吃的。”
蔚伯是之前殁了的内侍,市期在路上都听带他来的老内侍说了。
“我这儿,你想做什么都行,没有什么规矩。你要是不愿意,也不用管我。”公子不再要求,拿起汤匙盛汤。
他的手在发抖,很冷吗?炭火已经加过了啊。
市期咬咬牙,在侧边坐下了。
公子把面饼推到他面前。
“……多谢公子。”市期谨慎地拿了一个,想把剩下的推回去,公子却不要。
“你吃,我咽着费劲儿。”公子把汤水都往小米饭里舀,然后就着汤匙吃饭。
不用筷子的吗?市期赶紧拿起旁边的筷子递过去:“公子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公子眼皮都没抬一下,轻轻咳嗽,“我拿不住。”
市期又傻了,就今日,他已经不知道傻了几回了。他看着那公子跟小儿一样用汤匙吃饭,就算是汤匙,也用得很笨拙。
发抖的手,沙哑的声音,还咳嗽……市期大着胆子问:“公子,市期去叫太医吧?”
他觉得公子生病了。这么冷的天,在雪地里站了那么久,娇贵的王公贵族哪里受得了。
“你以为我病了?”公子缓慢地放下汤匙。
“市、市期不敢……”
“没关系,我这病,太医治不好。既然治不好,就当我没病吧。”公子虽然没有任何情绪写在脸上,但语气始终温和,转头看着他,“别愣着了,快吃。”
市期简单的脑袋瓜里一时接收不了这么多信息,咬了一口饼,干巴巴的。
公子却不吃了,只是看着他。
被漂亮的神仙盯着吃饭,市期浑身不自在,找着话:“公子,我给你盛羊肉……”
公子微微摇头:“我饱了。”
饱了?这就饱了?不就只吃了几口吗?是饭菜不合胃口吗?市期的疑问已经可以装满一箩筐了。
“你吃,要是现在吃不完,你也收着,半夜饿了吃。”公子说。
市期一个小奴,平日里能吃饱就不错了,一朝换了个地儿,就有米有肉了。他觉着老内侍在骗他,这地方除了冷清,有哪里不好了?
既然主人都发话了,遵命才是对的,他努力无视公子的视线,大口地吃了起来,越吃越香,把一鼎肉捞得干干净净。
捞完了打了个嗝,他才惊觉自己太出格了,不安地看了看公子。
不看不打紧,一看又傻了。公子竟然抿嘴在笑。
寡淡的脸上出现了浅浅的梨涡,整个人都鲜活了。
“看来是真的很好吃。”公子对他说。
“是、多谢、多谢公子赏赐!”市期跪着退后几步,叩首拜谢,脸都红了。
“行了,收拾一下吧。”公子撑着桌案想站起来,可好像因为跪坐久了,使不上力。
市期赶紧上前帮扶,感到一个软软的身子靠在了自己身上,几缕白丝荡到了脸颊,又香又痒。
公子绾在脑后的发髻松了,霜白的发丝漏了下来。
“公、公子,是回房吗?”市期呼吸不稳了。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今日要沐浴吗?”
公子静了静,问:“我……很臭吗?”
“不不、不是!市期绝无此意!”市期本能地想跪,可托着一个人的重量,不能跪,“很香!公子很香!”
“呵。”公子低笑了声,想了想,“蔚伯去了后,我确实就没沐浴了,我……提不动水。”
公子的声音很小,他可能觉得,一个男人提不动水,是件很难堪的事。
市期这么以为,于是说:“公子现在有市期了,市期什么活儿都能干!公子先歇着,待烧好了水,市期来请公子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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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的是神仙下凡。
市期帮公子宽衣解带,手一直在抖。
这么漂亮的身体,虽然太瘦了,但肌肤宛如一块浑然天成的白壁,哪怕有一点伤痕,都不是瑕疵,而是点缀。
这个点缀便是刀伤。
参加过战争的公子公孙并不少,这位被称为“公子子桑”的也可能是,有伤口并不奇怪。
是不是因为受伤太重,所以身体才变得这么差了?市期心里想。
这世道,平民不好过,贵族也是不好过啊。
解完了衣裳,市期还大着胆子多看了几眼。
好干净,一根毛发都没有。
“市期,你是阉人吗?”公子察觉了他的视线。
市期一惊,扑通跪下,趴下脑袋:“公子……市期不敢了!”
“我没说这个,你爱看就看吧。”公子根本就不计较,“我是问,你是阉人吗?”
市期微微抬头,眼前是公子的一双纤秀的脚。再往上,是光洁如玉的小腿。
“回公子……市期不是。”
“那不就对了?我有的东西你都有,有什么好看的。”公子抬脚蹭了蹭他的脸,“起来。”
公子的皮肤很冰,可以说是一点正常的温度都没有。市期只当他是冷了,脸被这只冰玉般的脚蹭得通红,可是没法挡,起身后只得尽力低着头,把公子小心地扶到浴桶里。扶进去了便不敢碰了,又不敢走远,担忧这病恹恹的公子,万一滑水里了或者晕过去了,身边没个人就完蛋了。
公子一边泡水,一边问他:“你多大了?”
市期答:“十六了。”
“进宫多久了?”
“不到俩月。”
隔了半晌,公子才说:“我入宫的时候,也是十六岁。”
市期听老内侍说过,新主人在宫里待了六年了,现在这么一算,公子才二十二岁。
风华正茂的年龄,却因为一身奇怪的病,在他国当着质子,没有任何人顾。
市期心里有无数的好奇,可是不敢探究。国家大事,他懂个屁。他一个奴隶,哪能打探人家王族的情况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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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我觉得没必要特意注解,但还是说一下。
“公子”是君王的儿子,战国时期只有诸侯的儿子才被称为“公子”,所以文中出现的“公子”,都是指的诸侯的儿子,召鹭和召夏是堂兄弟,召夏应该是属于“公孙”了。
然后我默认所有的诸侯都称王了。
关于早期的宦官,并不一定是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