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庐伏罪谷。
时隔大半年,澪双才敢再次踏入此地。
他似乎还能闻到那日的血腥味。在这夏日的雨后,味道愈发厚重而恶心,熏得人喘不过气。
在这片没有任何生机的乱石地上,倒下了一个甘愿为他付出性命之人,连带着一些无辜的牺牲者。
是他的爱人吗?
他不知道。
他不懂所谓的爱情,也无暇去分辨和感受所谓的“爱”有何不同。他唯一确定的,便是他的心,再也容不下其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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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花暝尸骨无存。
曝尸荒野,肯定连骨头都被野兽叼走了吧。
澪双哪里敢来收尸。夜花暝好不容易把他护住了,尘埃落定之前,他绝对得继续沉住气。
于是又多了一个无碑之人。
澪双没有再去过那片流萤之地。他此生的欢愉,在那片美丽的林间,想必已经落花成冢了。
他永远记得夜花暝最后死掉的模样。
以后的无数个日夜,他都要承受这应当承受的酷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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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麋戴着斗笠,悄然出现。
上一次来到此处,是目睹了一场处刑。
澪双约他来此,必是又有新的计策。
伏罪谷地处偏僻,渺无人烟,是一个绝佳的密会之所,但这阴风阵阵也着实令人不悦。
近日多雨,今晨也才下过一场小雨。南麋看到澪双站在润湿的刑场中央,沉默地注视着脚下,仿佛即将受刑的,是澪双自己。
不知为何,他不想去破坏这一幅画面。于是他安静地候着,等待澪双察觉他的气息。
所有的光景似乎都静止了,直到天空暗下来,再次下起了雨。
死寂的刑场里有了细密的雨声,像是无数死者发出的低语。
空旷的天地间,澪双孤身站在雨中,缓缓仰起了头。
南麋见他丝毫没有避雨的意思,于是不等了,叫了一声:“尊驾,下雨了!”
澪双在一团雨雾里回过头,满脸都是雨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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监刑的石台上搭了个简易的茅草棚,二人走到棚下避雨。
澪双说:“你若想杀我,方才就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南麋隐匿气息的功夫也算是练到家了,若不是他喊了一声,澪双都不知道他来了。
南麋摘下斗笠,拧了拧被沾湿的衣角,说:“我也许能接近你,但不一定能得手,何况,我只有一个目的。”
他不代表任何势力,和澪双也没有什么私怨,就算是淇国之战的那一支夺命箭,也是国与国的冲突。
他仅仅是想救召夏而已。
澪双浑身湿漉漉的,出神般地望向刑场内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我还需要你做一件事。”
“这次,你想把我放在棋盘上的哪个位置?”也无所谓答不答应了,南麋上了澪双的船,只能听话行事。
“我要你,假扮公子子桑。”
“什么?”南麋大惊,确认道,“假扮……公子子桑?”
“是。”澪双说。
寺子桑在王宫里,南麋是知道的。但是为何要假扮他?
“你……是想让我去把人换出来?”南麋问。
他与寺子桑极为相似,又善于易容,再联想到寺子桑在澪双心中的份量,也不难推测出澪双让他假扮寺子桑的动机。
澪双却摇了下头:“不需要你去换人。”
南麋越发疑惑了:“那我假扮他做什么?”
澪双的目光像一潭深渊:“事成之日,我要你以公子子桑的身份……不,我要你以月庐王的身份,昭告天下。”
月庐王?昭告天下?
“等等!”此事太过超出预想,南麋都忘了自己还拎着衣角,呆呆地想了好一阵才说,“你是要——”即使只有他们俩人,南麋在说出关键词的时候还是压低了声音,“——谋反?”
淅沥的雨声是天然的屏障,掩护了一场密谋。
澪双并未回答问题,但他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,已经明确表明了野心:“昭告天下,犒赏功臣,激励将士,每一步都需要大王马不停蹄地亲自出面。以子桑的身子骨,他哪里经受得住,怕是随时可能倒下。虽然有不少人见过子桑现时的模样,然而与整个月庐、整个天下的人比起来,那毕竟是少数。堵住文臣武将的口,编造一个公子子桑为求自保而装疯卖傻的谎言,也并非难事。最重要的是,在新王初立的紧要关头,天下人的面前,绝不能出现一个羸弱的月庐王。”
南麋再次感受到了澪双的可怕,可怕得甚至不敢相信澪双的承诺:“若我依你所言,让月庐归你们掌控,你们还会放过召夏吗?”
召夏是召国的大将,是月庐的敌人,谁会愿意把敌人放虎归山?
“你此时还来质疑,又有何用?”澪双说,“我找你,只是因为我不想再等了,多等一日,子桑脖子上的刀就会多架一日。你若想继续等,可以就此离开。”
澪双总是这样,从不逼人,却让人不得不跟着他走。
南麋迅速在脑子里分析了一下形势。若他拒绝了澪双,召夏肯定救不出来。一旦月庐易了主,留人还是放人,不过是澪双一句话的事。他本就知道,他已经没有机会下船了。
“我做。”南麋回应道。
澪双没再说话,南麋的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。
这是一种很有默契的沉默。
南麋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拧干的衣裳,又看了看棚外的细雨,再看了看湿透的澪双,什么也没说,戴上斗笠,冒着雨先走了。
哪怕四周无人,为稳妥起见,俩人也不能一同出谷。
澪双看着南麋没入雨中的背影,蓦然想起了儿时的寺子桑。
寺子桑喜欢玩水,雨天的时候,总喜欢在外头奔走嬉闹,身子如铁打的一般,不知风寒为何物。
澪双就不喜欢雨天,他觉得潮湿烦闷,像是给本就紧紧束缚住他的书院,又加了一个密闭的牢笼,每一根雨丝都是一根冲不破的栏柱。
此时此刻,他却不那么想了。
他再次走进雨幕中,走到那个死都不会忘记的位置,轻轻张开双臂,缓慢地沉浸其中,像是在感受一个拥抱。
雨点打在身上,很安心的力度,这是来自夜花暝的拥抱。
雨声敲入耳朵,很动听的音律,这是来自夜花暝的耳语。
他跪坐下去,垂着头,眼前的这块碎石地,吸饱了夜花暝的血。
他伸手抓了一把脏兮兮的沙石,像是握住了夜花暝的手。
他真的很胆小,需要一个借口十足的掩护,需要一个完全无知之人的陪伴,才敢前来问候。
雨天真好啊,哭红了眼也会被好好保护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