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修亲率五十名精兵,分批潜入了璌玬城内。
论潜入和埋伏,他本就是一把好手,此番又有统领瀚鹰军的新稚萃做内应,更是顺利妥当。
为了营救召夏,前前后后的战线已经如丝般织入了月庐的战袍,只要扯掉一个维系的线头,就会把月庐的血肉之躯暴露出来。
哪怕身经百战,季修的手心里也紧张得出汗了。
但是他觉得,更该捏一把汗的,是月庐的澪双。
他很清楚,澪双是最上头的提线人。若非澪双的协助,他们哪里能在短短两年半的时间里,将匕首藏进来。澪双把他们作为计划的一部分,对于澪双自身来说,就是一个风险极大的赌注。
要是澪双引虎拒狼,控制不住局面,召国的王旗就会插到璌玬城上。
``
庆春宫中,酒宴正酣。
伐褚联军前线大胜,向西南突进的涑临也是捷报频传,寺仪沛春风满面,大设筵席,邀众臣痛饮。
他正被底下的臣子吹捧得飘飘欲仙之际,突然有侍卫闯入了席间。
“大王!不好了!有刺客!”
众人都喝得不少,一时还未引起警觉。
刺客而已,又不是第一次来了,凭宫内的守卫,对付个刺客又有何难?
可紧接着闯进来了第二名报信的侍卫。这侍卫跑得太急,还被门槛绊了一跤,趴在地上大叫:“大王!不是刺客!是敌军!”
“敌军?休得胡言!这是我月庐王宫!何来敌军!”寺仪沛一下子站了起来。
“大王!真的是敌军!敌军打进来了!”报信的侍卫抬起自己的一只血淋淋的手臂。
“快!护住大王!”
“怎会有敌军!”
“快让开!别挡道!”
“起来了!快逃吧!”
……
先前还声色酒香的场面顿时乱作一团,桌案倾斜,酒菜狼藉,能站着的还踩在了倒着的人身上。有的抱团往角落缩,有的往外头奔,澪双借口探查外面的形势,跑了出去。
``
召夏被牵制在了月庐王寝宫的石阶下。
他三言两语又惹恼了寺仪沛,寺仪沛拿了一根粗麻绳,套在了他脖子上的皮环内,另一头绑在了石阶上头的雕花栏杆中间。这结也打得巧妙,用的是月庐专有的打结方式,别说外族人了,就连月庐内部都鲜少有人会解,通常是用来在战场上绑俘虏的。召夏当然也见过,不过解救俘虏都是用利刃挑断的,谁会去一个个解绳子?这绳结的主要作用,是防止俘虏自行逃脱。
寺仪沛洋洋得意地要他在这当看门狗,乖乖等着主人宴饮归来。
召夏倒沉得住气,变成狗又如何?狗也有狗的用处!
他靠着石阶假装扯了半天,心里头没一点儿负担。多亏他当年和寺子桑交情好,寺子桑偷偷教过他怎么解。
一想到寺子桑,他又庆幸还好寺仪沛“手下留情”了,没用铁链子拴住他,更庆幸的是,没用当年束缚新稚萃的藤蔓来对付他。当年的藤蔓就是寺子桑给他的,若是寺仪沛也知道那玩意儿,那他就完了。不过他估计寺仪沛也不知道,要不然,关了他这么久,那么好用的东西,怎么从没拿出来过?
他摸到了地上的石块,假装耐心地把石块在地上磨尖,似乎想用磨尖的石块来割断麻绳。
原因很简单,前面还有侍卫时不时盯着他呢,他没必要明目张胆地自己解开绳结。
他百无聊赖地一边磨着石块,一边仰头数星星。数着数着,突见天有异象,一道绿色的光出现在夜空,由暗变亮,拖着长长的尾巴,像是给黑夜开了一个洞。
是扫把星!
召夏扔掉石块,揉了揉眼睛,确定自己没有看错。
就是扫把星!
大凶之兆!
谁的大凶之兆?
还来不及细想,寝宫外就传来了刀刃相接和呼喊惨叫所交织的喧闹声。
寝宫内的的侍卫哪里还守得住,纷纷向外面冲去。
周围瞬间就没有其他人了。
是月庐的大凶之兆!
召夏迅速把脖子上的绳结解了,手脚并用地爬上石阶,躲进了屋内。
``
璌玬城的护卫军——瀚鹰军,此刻正掌握在新稚萃手里。
新稚萃从未利用这支军队做过任何出格之事。他规规矩矩地奉行月庐王的命令,把每一件差事都办得漂漂亮亮,为的就是今时今日。也正是因为他尽心尽力的潜伏,甚至在与召国的大小争端中也杀伐决断,这支军中的将士,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怀疑。
这是月庐人的军队,他是召人,自然不会期待这支军队参与月庐人之间的内斗。但他可以利用情报的不对等,将瀚鹰军调入宫内护驾,通过故意的指挥,把本就一团糟的局面,搅扰得更加混乱。
这是最好的障眼法。
在这个安全的障眼法下,他必须确认一个人的安危。
夜花暝的死,让他体会到了澪双说的“同类人”是何意。
他们真的是同类人,为了达到目的,能够用无数无辜之人的性命祭旗,以至于连最重要的人也不例外。
但在今日这样关键的时刻,本来应该把召国的利益摆在首位的他,却不想和澪双成为“同类人”了。
他要去找召夏。
``
月庐王寝宫的守卫已经被清理干净了,新稚萃提剑入门,发现里面寂然无声。
他还没来得及到处寻找,就听到了召夏的声音。
“新稚萃!”
召夏从石阶上的廊柱后面晃了出来。
寝宫里没有别的兵器,召夏就揣了一只青铜烛台,躲在粗大的廊柱后面观察情况。他听到外头侍卫的惨叫声,摸不准来者是敌是友,只能先躲起来。
现在他看清楚了,来的不是敌,也不是友,而是他朝思暮想之人!
青铜烛台“哐当”砸在了地上,召夏在这一瞬间忘了自己瘸腿的事实,只想赶快抓住新稚萃。然而步伐跟不上脑子,第一脚就在石阶上面踩滑了,整个人悬空扑了下去。新稚萃连忙上前两步,把召夏稳稳地接住了。
“新稚萃!真的是你!”召夏坠落在了挂念之人的怀里,开心地仰起头。
这眉眼,这触感,确确实实不是梦。
新稚萃不想松开怀抱,却也没空啰嗦,只说道:“跟我走。”
说完他就去拉召夏的手,但他感受到了召夏的抗拒。
召夏不愿走。
“召夏!”
“你告诉我!”召夏扒拉住新稚萃的战甲,贴着新稚萃的鼻尖问,“还有谁?”
短短三个字,新稚萃却心领神会,答道:“季修。”
“还有谁!”召夏继续追问。
该说二人是互相太过于了解,还是说孽缘太深,对于召夏没头没尾的问题,新稚萃偏偏都知道他在问什么。
“院主澪双。”新稚萃说。
原来如此。
召夏虽被囚于此,却并未闭目塞听。他多少推测出外头的情势了。
今日突发的乱局,不可能是召国对月庐的正式攻击,那么季修和新稚萃能闯进月庐王宫,必定有他人作为内应。
澪双是个什么人物,召夏是领教过的。而今安然成为了院主,绝对是使了不为人知的厉害手段。
换言之,此番行动必定是和澪双进行了交易,在某种层面上,甚至是季修和新稚萃背着召王的独断专行,自然不会有召国大军相助。
那么,这就是一场需要速战速决的侵袭。
寺仪沛必须死!
寺仪沛不死,谁也别想全身而退!
召夏推开新稚萃,指了指自己的瘸腿,说:“我不能走,若你此刻带上我,我只能成为一个累赘。比起我,眼下你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带走。”
“你不走?还有什么——”
新稚萃话没说完,召夏从怀里摸出的一枚东西,立刻堵上了他的疑惑。
“这是漠山大营的虎符。”寝宫里藏着什么东西,召夏可谓是一清二楚,先前察觉有变后,他迅速进屋找出来的,“月庐的主力大军都在对外征伐,璌玬守卫空虚,唯一能尽快调集兵力的,就是离璌玬最近的漠山大营!寺仪沛肯定会来取这枚虎符,你把它带走!”
新稚萃立刻问:“那你呢?”
“你放心,我能护住我的性命。外头正乱着呢,我这身子,撞着风口跑出去,还不如躲起来安全。你拿着这枚虎符,我们就一定还能再见!”召夏眼神坚定地说。
新稚萃接过虎符,抬头看了一眼空中的扫把星,不再废话,拔腿就走。
“萃哥哥!”
没走几步,召夏突然又把人叫住。
新稚萃转身看着他。
“那日、那日在大殿相见之时,你是真的要杀我吧?”召夏抬起右手,抓了抓自己曾经被戳伤的心口。
“是。”新稚萃的回答似乎冷血得浸人。
“若我真的死了呢?”召夏声音微颤。
“若你真的死了,我也会把月庐搅得天翻地覆,收回濛郡,然后——”新稚萃顿了顿,“——来找你。”
足够了,足够了,这个答案,足以让召夏死而无憾了,他几乎要落下泪来。
新稚萃看着他,在他眼泪差点儿溢出之时,突然跨步折返,用没有握剑的那只手,一把圈住他的肩膀,往自己这边按,送上一个强势的亲吻。
召夏的嘴唇又被一口咬破了。
唇舌相交,血腥味蔓延,体液的交融像是一场血祭的仪式。
然后,新稚萃松开召夏,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