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年后——
``
隔着一道珠帘，澪双如往常一般，把今日朝议之事向当今的大王详尽禀报。
他看不清珠帘后头的寺子桑此时在做什么，只是尽职尽责地把外头的消息如数呈报，哪怕得不到回应。
两年之前的政变，寺子桑被他推上了王位，然而俩人之间就此产生了隔阂。
这两年来，寺子桑从未主动召见过他，每日就独自躲在寝宫里，一步也不曾跨出去。
只有他经常前来问候。
就像两年前，寺子桑还住在岱暄书院的时候一样，他作为师兄，一得空便来陪伴自己的师弟。
寺子桑不见他，他偶尔会擅自掀帘去看。寺子桑也不赶他走，好着的时候，就当他是个透明之人。
或者说，寺子桑把身为大王的自己当成了一个透明人。不管澪双说什么，寺子桑都不说话，直到澪双不得不离开。
头脑不清醒的时候，寺子桑会表露出明显的闪躲之意。他害怕了。
他从小感情深厚的师兄，竟成为了他畏惧的对象。
他混乱意识里的澪双，也是在欺骗他，算计他，利用他。这小儿般的直白拒绝，让曾想好好解释的澪双，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。
彼此都伤得千疮百孔，彼此的心都凉了，多说无益罢了。
``
每次禀报过后，澪双都会继续在珠帘外静候半个时辰，等着寺子桑给出作为大王的诏命。虽然寺子桑也从未下过任何命令。
这站着的半个时辰，是澪双用行动表示的、绝不会说出口的“抱歉”。
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。他的歉意，仅仅是针对没有提前告知筹谋一事。
在两年前的情形下，若不棋行险招，寺子桑的性命是绝对保不住的。他也没有余力来让寺子桑成为知情者。以寺子桑那疯疯傻傻的状态，什么都不知道，才是对所有人最大的保护。
人死了，一切皆为空。想做的事，必须活着才有望达成。
可是，寺子桑这两年的沉默，与死了又有何异呢？
澪双有时候也会想，到底是他没有错，还是他不敢认错。
倘若他真的承认自己做错了，那他的一切努力和牺牲，又算是什么呢？
换言之，他这三十余年来生存的意义都被否定了。
``
今日的半个时辰也快到了，珠帘内还是没有丝毫回应。
澪双拱手行礼道：“大王，臣告退了。”
但还没退到门口，珠帘内突然有了动静。寺子桑轻轻唤了一声：“师兄。”
澪双的步子定住了。
“师兄。”里面的人还在继续说，“你的声音，听起来好疲惫。”
澪双抬起头，看向珠帘。
“你方才所说之事，让我去吧。”
澪双迟钝地回想了一下方才禀报之事，回道：“大王，臣方才禀报了六件大事，不知大王指的是哪一件？”
“师兄，你不必和我这样说话。”寺子桑说，“我不是你的大王，你也不是我的臣子。我很清楚，没有你，我不可能还活在此处。当然，只要你想，随时能够把我取代。”
这是实话，却也是十足的讽刺。
澪双心里的伤口变得更痛了，接下来说出口的每一个字，都似一把尖刀，一点一点剜掉他自己的血肉：“不管大王是否相信，臣以前从未有过此意，以后也绝不会生出此意。”
珠帘内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寺子桑又开口了：“我说了，我们不是君臣，还请师兄，称呼我‘子桑’就好了。”
澪双没有应答。
“好吧，你真要拿我当大王的话，我方才的要求，便是我的王令。”寺子桑提起一口气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，“院主，你会听令吗？”
“臣……”澪双犹豫了片刻，还是改口了，“子桑……”
这一声称呼，让寺子桑突然就明白了，召鹭来小院子里找他的时候，执着地说“叫我召鹭”，究竟是怎样的心情。
——只有你，会这么叫我了。
当召鹭成为了大王，他的身份，在其他人眼里，便仅仅是“召王”而已了。万幸的是，当年不成体统的寺子桑，还会唤他一声“召鹭”。
直到寺子桑的背叛，“召鹭”这个人，便彻底地不存在了。
而如今，寺子桑自己，也对澪双说出了同样的话：“师兄，只有你，会这么叫我了。”
这两年来，寺子桑似乎回到了还被关在召国王宫里的时候，每日做的事就三件：看书、下棋、发呆。
他唯一想下的命令，便是叫澪双不要再来见他。但他没有开口，是因为他知道，就算命令澪双不准过来，澪双还是会来。
只是今日，他听到了澪双所说的朝议之事。
他坐不住了。
他站起来，缓步走下台阶，掀开珠帘。
“师兄，你方才说，濛郡战事胶着，召国的王驾已经启程……”寺子桑笑了笑，“既然召王亲征，寡人身为月庐的大王，岂有不应战之礼？”
澪双面色一凝：“唯有此事，我碍难从命。”
“呵，你看你，何必把我当作大王？”寺子桑玩弄着珠帘上的珠子，“先王……我王兄的诸位公子，全都被逼‘自尽’了，你单单留我一个废物，是为何呢？”
“子桑，请不要作贱自己。”澪双严肃道。
“师兄，我不怪你，你做的一切，都是为了救我。”寺子桑何尝不明白，澪双对他的关切，是经得住时间考验的，但澪双的伪装，又让他探不清虚实，“你知道吗？你有多久没有笑过了？”
二人已经坐上了月庐权力的顶端，却再也无法开怀同乐了。
总是对他温柔笑着的师兄，已经消失了。
“子桑，任何犯险之事，我都不会让你去做。”在这一点上，澪双绝不让步。
“院主，寡人可是月庐王啊！整日当个缩头乌龟，岂不是毁了历代先王的勇武英名！召国大军当前，濛郡守得住吗？若濛郡守不住了，说不准啊，哪日召军真的就能踏破璌玬了！”寺子桑笑得有些痴狂。
“子桑，你多虑了……”
澪双开始怀疑寺子桑的脑子是不是又变得糊涂了，但寺子桑接下来的话又让他摒弃了这一丝疑虑。
“长久以来，历代先王对外南征北讨，表面上攻城掠地不可一世，实则如何呢？暴戾恣睢，残民以逞，不得人心！内部已是枯株朽木！召国就是看穿了我们外强中干，加之两年前的政变导致政权飘摇，才能在濛郡步步推进！”
字字切中时弊，澪双无法否认，只得说：“子桑，你不必忧虑，我会辅弼你，解决这一切。”
“是啊，你可以！我这个大王，即使什么都不做，你也能料理好一切！但这绝非短短数年就能做到的！就近而言，你明明手握大权，却为了稳固政局，也不得不暂缓开疆拓土了！然后呢，待哪日你死在我前头，我又能如何呢？”寺子桑的手移到自己的胸口，用力把衣裳揪起了褶皱，“眼下，我们能直接拱手让出濛郡吗？不可能的……若真那样，月庐上上下下，更会军心大乱！我们的将士哪有不战而逃的？师兄，我不想再这样活着了，我要去做个了断！”
澪双看着寺子桑的胸口，那里留着寺仪沛的箭伤。
伤口早就愈合了，只是伤疤还在。
澪双知道，那根本不是一道伤疤。
那是执念。
是寺子桑替南麋挡的一箭，更是替召王挡的一箭。
“师兄，你阻止我做任何事都可以，唯有此事，你拦不住我的。若你不让我去，今时今日，你必定再也见不到我了！”
除了自己的性命，寺子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要挟澪双了。
他也觉得自己忘恩负义损人不利己，澪双费尽周折都要保住的命，却被他拿来当作反刺的利刃。
他虽一心寻死，但从不做自行了断之事。这也是澪双能让他安然独处的原因。
此时澪双的反应，也如他预料的一样害怕和无措。
师兄啊，我如何让你值得如此？寺子桑观察着澪双的神色，心疼得想哭了。
他不知道澪双为了他失去了多少，但他知道，随着澪双消失的笑容而去的，也许是除了性命的一切。
为何啊……
不过是自幼的相依为命，而已。
寺子桑几乎求救似的说道：“师兄，我小时候最怕疼了，你总是想让我轻松一点。这一次，若我疼得生不如死呢？你会放过我吗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