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人,一辆轺车,额外还有一匹马。
子桑坐在车上,名为“长逸”的仆从驾车,而那位主人,却要单独骑马。
虽说子桑自己就是个怪人,但他觉得这主仆二人也不是正常人。
尤其是,这位主人……不知是什么来头?他说是因为经商的关系暂住此地,不知为何,却总有种隐忍下来的慑人霸气。
是我见识过少了吧。
子桑仰望着马背上的主人,发自内心的畏惧依然无法消失。然而前面的长逸就没有任何威压感,他于是在长逸扬鞭之前,凑到长逸耳边,大着胆子悄悄问了一句:“恩公,你家主人……为何不乘车呢?”
长逸意外于突然有人和他说话,但面上还是从容不迫,头也不回地低声答道:“公……先生是不是害怕我家主人?”
习惯了称呼寺子桑为“公子”,长逸差一点儿就说错话了。
子桑说:“总感觉他……不同凡响。”他还是好好地选择了措辞,没有直白地说人家令人生畏。
长逸说的话像在打哑谜:“先生既然怕,我家主人让一让便是了。”
让一让?
子桑再次望向那位主人。
冷峻的外表下,竟然有一颗如此细致的心吗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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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行人刚踏入林叶掩映中的一个破旧小院,歪斜的屋门就打开了。
“哥,你去哪儿了!”焦急的声音比人更早出现。
子桑还没来得及回答,就被召鹭伸手拦在了后头。
意料之中的人从小木屋内跨了出来。
那人第一眼便看到了召鹭,愣了一瞬,竟然也像见了鬼一般,下意识地就退后关门上栓一气呵成。
子桑被关门时“砰”的一声巨响震懵了。
召鹭大步走到门前,命令道:“开门!”
里头的人没说话。但召鹭能够感觉到,那人必定抵着门,还屏住了呼吸。
他觉得自己方才的语气可能不对,他现在的身份不是王,仅仅是一个商人,不能习惯性地发号施令。于是他暂且缓了缓,回头问寺子桑:“子桑,请问该如何称呼你……弟弟呢?”
子桑看不懂这架势,愣愣地回答道:“南、南麋……”
召鹭把手掌按在门上,想狠砸下去,还是忍住了,只是高声说:“既不隐姓埋名,为何还要躲?”
又耐着性子等了片刻,里头的人终于把门打开了。
“你还知道出来?”召鹭语气不善。
“我若不出来,你就要拆我的家了。”
“……你还是有真知灼见的。”召鹭明明什么也没多说什么也没多做,却已经被南麋预知到下一个行动了。
南麋的视线被召鹭的身躯挡住了,不得不往旁边歪了下身子,看向子桑,目测没什么大碍,又瞧见了篱笆外站着的长逸,然后警惕地问召鹭:“他为何在你们手里?”
召鹭侧过身:“你以为我捉了他?”
“不是的!”子桑以为南麋误会了,踉跄几步上前解释道,“是恩公救了我!我、我昏倒了,是两位恩公救了我!”
“恩公?”南麋狐疑地看了一眼召鹭,又看了一眼长逸。
召鹭说:“你不信?”
“……我信。”南麋说,“我哥不会撒谎。”
子桑这才放下心来,又不自觉地退后了几步。
一旦和这位不怒自威的恩公挨近了,他就会没来由地感到畏惧。
南麋看出了子桑的害怕,但就眼下的情况而言,肯定是赶不走召王的。真说起来,面前这三个人,哪一个没折磨过他,又是哪一个没救过他。
南麋于是妥协道:“能让长逸……陪他玩会儿吗?”
这话也是说得奇怪,但召鹭答应了。
长逸恭敬地领了命,心里的担忧与欣喜交织在一起,却不能言说。
世间过客无数,一次错过,可能便是永别。
他的王,对于为王者的孤独,早已有了觉悟。
哪知今日风又起。
那名天真刺客插中召王的刀刃,一直都没有从召王的心里拔出来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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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桑开开心心地带着长逸出了院子,南麋看着那二人的背影,说:“这个地方,除了我,没人愿意陪他玩儿。”
召鹭目光暗沉:“他不仅仅是失忆了吧?”
南麋没立刻回答,想了一阵才决定从何说起:“我在望苍崖的谷底捡到了他。”
他自己都觉得太过玄妙,在那修行的谷底,竟然掉下来两个人,而且还都是月庐的公子。
一个公子屹,粉身碎骨;一个公子子桑,奇迹生还。
在召夏从月庐脱身之后,南麋继续完成了和澪双的交易,假扮寺子桑,暂时稳定住了军心。那之后,他又回到了望苍崖的谷底,继续未完成的修行。
然而天不遂人愿,他再一次被从天而降的意外,带了上来。
“你在望苍崖的谷底?”召鹭质疑道。
望苍崖谷底都被他翻遍了,还会有遗漏之处?
“偶然而已。”南麋自然不会把隐秘的修行之地如实相告,“我浪迹天涯,正好捡到了他,并不奇怪。”
召鹭哼了一声,觉得南麋的谎言实在太过拙劣。
南麋心虚地笑了笑:“召王,连我都能和曾经的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,这种种缘分,又有哪里说不通的?”
“……算你说的不假。”
召鹭不追问,南麋也不辩解了,继续说:“他醒来以后,忘记了一切。我便骗他,说我们是相依为命的兄弟,他生了怪病,我们为了求医而四处漂泊。”
“他聪慧过人,即使是失忆了,也不好骗吧?”
南麋承认道:“是,他虽然忘记了过去的人和事,但已经融入他本身的生活学识与习惯,瞒不了他。”
召鹭等着南麋说下去。
“比如所谓的‘病’,哪里治得好啊……召王,你是最清楚的。”南麋抬头与召鹭对视了一眼,又把目光移开,“医者开的药,不过作为调养身子之用。子桑仅仅看了一眼,就能辨认出那些药草有什么功用……他甚至问我,他失忆之前,是不是江湖游医。”
“那你如何应对的?”
“他方才开心的模样你也看见了。他不好骗,但是很好哄。”
召鹭面色凝重。
“你肯定听说了,当年被接回月庐的公子子桑,疯傻如小儿。”南麋说,“他登上王位后,所有人都说他以前是装的,但事实并非如此,过往的传言,都是真的。他的脑子时而清醒,时而糊涂,他自己也能察觉到异常。正因如此,我才能告诉他,要先把身子骨调养好了,我们才能对付最难的病症。”
召鹭捕捉到了南麋话语中的关键信息,但也没急于询问,而是说:“你既然带着他四处漂泊,为何又定居于此了?”
从小屋内外的生活气息来看,必定是住了很长一段日子了。
南麋不得不认可道:“与他国相比,召国是当今天下最安全的居处了。待在南郡这偏远之地,既不会太过引人注目,若发生了紧急事态,也便于逃往他国。只不过,子桑还是太过异于常人了。平日里我是绝不允许他进城的,今日他竟悄悄去了。”
“他说,他想尽量帮你分担一点辛苦。”召鹭轻笑,“很纯粹吧?全然不似原来的他了。”
召鹭口中“原来的他”,对于南麋来说,应该算是上门强喂他销魂丹的寺子桑。
南麋悄悄握紧了拳头,竭力不让自己的紧张从语气里表现出来:“他的事已经讲完了。召王,接下来,你要带走他吗?”
“……你以为呢?”
“我不允许。”
“理由?”
南麋的语气还是稳不住了:“他是月庐未亡的大王,你带走他,该把他置于什么位置?作为召王,你也不能把他还给月庐,他必须死!”
“他不会死的。”
这话从王的嘴里说出来,就是不可更改的王命。
南麋却不敢松懈:“那你想做何安排?给他治病吗?你对付他的时候,不就是让全天下的名医都治不了他吗?连最珍视他的澪双都束手无策!他好不容易才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,你把他带回王宫,消息一传出去,他又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!”
召鹭看着南麋急红了的脸,问道:“既然你不想他被发现,为何又不隐姓埋名呢?那又回到我最初的问题了,既不隐姓埋名,为何还要躲?”
“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……”南麋面露心疼之色,“我没有资格,连他的名字也剥夺了。”
召鹭觉得南麋依旧天真:“你一个刺客,善良可是会致命的。”
“我已经不是刺客了。”南麋说,“师尊虽未把我逐出师门,但我已与寒蝉院没有瓜葛了。”
自从把寺子桑带出望苍崖的谷底之后,南麋便决定不再回去了。
当年他听了师尊的话,去了与世隔绝的修行之地。修行之旅,绝非只有超然物外这一个终点。他得到的答案,便是他终究是一个易于受世事牵绊的俗人,他有别的路想走。
召鹭心道素未谋面的寒蝉子说不定也是善良之人,否则怎么会教出这么个徒弟。
他说:“你的顾虑,我自然有想到,我也不是来带走子桑的。”
“那你想——”
“正如你所说,这里是召国,我想藏一个人,还是藏得住的。而且这里是松桓君的封地,他的人手也能安顿好子桑。”
“松桓君……”南麋听到了这熟悉的三个字。他与召夏的最后一面,还是六七年前伐淇之战中,他被澪双一箭射中的时候。在那之后,哪怕他潜入月庐参与营救,都未曾见过其人。
召国民间关于召夏的传闻,均是赞叹不已。尤其是濛郡被收回之后,无不对他肃然起敬。然而南麋也想从君王口中听到召夏的境况,禁不住问道:“松桓君可好?”
“你关心他?”
“我、我……”
“松桓君不正在南郡练兵吗?你打听得到。”
“……”南麋哪里敢去贸然探听。若被召夏察觉到了,子桑还活着的消息绝对也瞒不住。
“好了!子桑的来龙去脉,我大抵清楚了。”召鹭不顾南麋还堵在窄小的门口,直接往屋内挤,一下子把人抵在了门板上,俯首注视着他,“接下来,该说说你的故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