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麋的肩膀紧张地缩了起来,目光往下,看着召鹭腰间的佩玉,心虚地说:“我都说完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……”
“好,那你回答我三个问题。第一,所有人都说子桑的疯傻是装的,你为何能断言他是真的?唯有一种可能,你在月庐见过他!岱暄书院或是月庐王宫,你必定去过!何时?第二,澪双和子桑的感情异常深厚,你为何会知道?在无关的外人眼中,他们仅仅是师兄弟而已!第三,月庐的变故,松桓君的营救,你参与了几分?”
召鹭的问题咄咄逼人,南麋招架不住了,在他出现“逃跑”的意识之前,身体竟然先行动了,刷刷两招就拆开了召鹭的围堵,正要扑到门外去,却被反应过来的召鹭一脚横踢,给扫了回来,轰的一声仰面砸到了破旧的桌案上。
召鹭踢腿的时候顺带一个转身,把木门关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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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逸正陪着寺子桑在林子里编花环,忽听那屋子里传来了一阵哗啦咣当的巨响。他担心地看了一眼屋子的方向,又回过头,见寺子桑全无察觉,一直专心着手里的活儿,突然想到寺子桑的听觉早已不灵敏了。
于是他宽下心来,继续帮寺子桑摘花,对于另一头似乎要把房子拆掉的响动,充耳不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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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子里的木制品和陶器,在俩人的打斗中,碎得七零八落。
由于安居于此,长久未遇风浪了,为了二人的生计,平日里还要上山下地,南麋并未装备任何兵器在身。
哪知今日会遇到召王这个对手。
逼仄的小屋没有一扇像样的窗户,仅仅开了一个通风的口子,容不了人通过。唯一能够进出的门,又被召鹭把守住了。
南麋躲无可躲,逃无可逃。但他好歹也是从月庐政变里全身而退之人,岂能轻易言败。
碎裂的陶片把俩人都划出了血,土墙上的泥土似木屑一般掉下来,简陋的小屋几乎支撑不住此番拳拳到肉的交手。
南麋从召鹭身上捞不到什么好处,体格比不过,身手比不过,一个疏忽就被召鹭彻底制住了,膝盖扑通跪下去,双手被反剪在背后,像一名被押送刑场的囚徒。
对啊,这是文能竭智谋国、武能率军震敌的君王,不是缩头缩脑的废物。
“功夫不错了,还算是大有长进。”
召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听起来像是褒奖,南麋却觉得屈辱。然技不如人是事实,不甘心也只能憋着。
“你输了,就得听我的。”召鹭还是松了手。
一切都似曾相识,南麋恍然回到了过去。
召王羞辱他,折磨他,强迫他进行无意义的胜负较量,若输了,就乖乖当一个男宠。
在召王的绝对权力面前,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。
南麋跪在地上,背对着召鹭说:“倘若我不听呢?”
“你都不知道我要说什么,你就要拒绝?”
南麋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回头:“你已经答应放过子桑了,我就没什么在意的了。”
“我要带你走。”
“……”简直莫名其妙。
“不愿意?”
“……不愿意。”
“你说过喜欢我,为何还拒绝我?”
“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。”
“你还记得挺清楚。”召鹭觉得南麋太不会说谎了,“当初是你自己要走的。”
“是你把我扔出去的。”
“你还记仇了?”
“……不敢。”
这不就是记仇了?
召鹭想了想:“罢了,先换个地方住吧。”
“啊?”南麋回头了。
召鹭皱眉看着一片狼藉的屋子,实在是嫌弃:“你有什么要收拾的吗?”
“……这是王令吗?”
“我只是一个商人,不是王。”召鹭说得义正言辞,“但你无法拒绝。”
南麋知道该如何与召王相处。逃不掉的时候,顺他的意才是上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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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,在黄昏之前,南麋二人已经被送离了摇摇欲坠的破房子,变戏法般地出现在了城内的一处新宅中。
子桑很兴奋,哪怕身子疲乏极了,也忍不住拉着南麋把新宅的里里外外看了个遍,还问南麋为何会认识这样一位贵人。
南麋不知如何作答,只能哄着他,叫他先去歇息,有什么事次日再说。
寺子桑倒是听话,一闭眼就睡着了,南麋却睁着眼想了一宿,到底该如何把召王的所作所为圆过去,以及此后到底该如何面对召王。
然而,召王仅仅在相遇的第一天踏入了二人的新宅,便再也没有来过。
只有长逸时不时地来送些东西,看看二人是否缺些什么。
南麋期待长逸能主动透露些消息,但长逸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。直到有一日,南麋憋不住了,悄悄问长逸,召王是不是真的放过他们了。
长逸没有回答,离开的时候欲言又止。
认识的时间不短了,南麋多少还是看懂了点儿这个人。长逸绝非他当年一开始误以为的软心肠,可是长逸绝对会为他的王上考虑。
“你家主人,你比我了解。”南麋坦言,“他说他想带我走……究竟是何意?”
少言寡语的长逸思忖了一阵,似乎判断出自己的回答能让召王少走些弯路,然而自己又绝不能掺和过多,比如道出“他喜欢你”这一类的话。于是他仅仅转述道:“主人探寻过你的下落,无奈天下太大,一无所获。那日偶遇后,主人说,机缘巧合,命中注定了你们会再相见。”
“那他为何不说……命中注定的,是他会和子桑再次相见呢?”南麋始终介怀召王对于寺子桑的感情。
“公子子桑已经死了。”这话不知是长逸替召王说的,还是他自己所想,“这是上天给他的新生吧。”
唯一不知的,便是这失去了一切的“新生”,是不是寺子桑想要的。
南麋不喜欢模糊不清的等待,正如当年他的主动离开,就是因为他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。他又问:“那召王……此时在何处呢?”算起来是消失许久了。
“你想见主人吗?”南麋的心思根本瞒不过长逸,“主人是来暗访巡游的,不是来游山玩水的,得了空,自然会来见你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不喜现状,我家主人同样也不想如此。所以主人不明白,当年他一心想让你站在他身边,你为何要离开。”
长逸作为旁观者,对于这三人的感情纠葛,看得比他们自己更为清楚。
可是观棋不语。
这是他能一直随侍在召王身侧的生存法则。
有的话不能说,有的话却是可以说。长逸觉得自己今日的话不少了,也不在乎再多一句:“先生,你所追求的答案,只有站得足够高,才不会心存犹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