召鹭踏入南麋二人的新宅之时,只有寺子桑独自待在院子里。
多日未见,子桑见到召鹭的时候,明显愣了半晌,许久才想起待客之道,慌忙行了个礼说:“见过恩公。”
召鹭觉得这样的相处还是别扭:“……就你一个人吗?”
“南麋出去买东西了,应该很快就能回来,恩公先进屋坐吧。”子桑说着就做了个“请”的姿势。
召鹭于是进屋落座,然后见寺子桑忙忙碌碌的,捧了个空碗出来,摆到面前的桌案上。
“还请恩公不要介意……渴了的话,烦请恩公自行盛水……我、我怕弄洒了,脏了恩公的衣裳。”子桑很不好意思,一直垂着头说,“我的手……不怎么听我使唤……”
寺子桑的一双巧手,早在十年前,就已经不复存在了。
召鹭亲自废掉的,他何尝不知。
“没关系,你去玩儿吧,我在这儿等着就好。”召鹭说话的时候依然把寺子桑当作了小儿。
子桑如释重负,再次行礼,然后继续去院子里玩儿了。
召鹭也吐了一口气。
要寺子桑真的和他待在一个屋子里,他还不知道该与其聊什么为好。
聊过去吧,他们二人之间,都是些不可再提的陈年旧事,何况寺子桑已不记得。
聊现在吧,寺子桑又是一个畏惧他的懵懂小儿,他又何必向人家徒增不悦。
然而坐着也没什么事可做,召鹭只能把目光投向院子里,看寺子桑在玩儿什么。
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沙青树,寺子桑先是跪在树下捣鼓什么东西,然后手里突然多了一个弹弓,开始仰头打树上的果子。
拉弓弦的手力道不足,也没个准头,弹丸只能碰巧射下来一些叶子。寺子桑却毫不气馁,一直反复尝试。
召鹭仿佛看到了自己十四岁的光景。
他跨出屋门,走过去,学着寺子桑十岁时的口吻说:“你好逊呀!”
子桑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,回头见是召鹭,更是吓得不轻。
这位恩公给他的印象,是面色不善、不苟言笑之人,此时竟然会向他开玩笑一般搭话!
“沙青树的果子,还未到成熟之时,眼下挂树上的,都是些青涩的小果子,你怎么就着急想打下来呢?”
子桑不敢说话。
召鹭抬头看着枝桠,顿悟道:“想必你是误会了吧?沙青果就算还未成熟,也比寻常的果子个头大,倘若没见过,多半会以为是熟果了。”
召鹭语气和善,子桑也不那么怕了,犹犹豫豫地答道:“我确实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树……但我总觉得有点儿熟悉。这几日见树上出现了果子,我就想打下来看看到底是什么。”
“你说得没错。”召鹭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,“这树啊,原是北国特有的。但是因为易于生长,便逐渐向南移种了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子桑若有所思。
召鹭说:“需要我帮你打下来吗?”
“可以吗?”子桑的神情霎时变得雀跃起来。
召鹭摊出手。
子桑把弹弓交到召鹭手里,有些自豪地说:“这弹弓是南麋做的。南麋特别厉害,什么都会做!可惜我使不好。”
一个善于摆弄暗器的刺客,自然是心灵手巧。
召鹭摇头暗笑,然后拉开弹弓,弹无虚发,接连打了几个果子下来。
“好啊!好啊!”子桑哑着嗓子欢呼。
召鹭弯腰捡了一个,递给寺子桑。
子桑道了谢,拿着果子看了又看,接着便往嘴里送。
酸涩异常的果子,却吃得面不改色。
“……好吃吗?”
“应该很甜吧,这么脆!”
“……”
召鹭知道的,寺子桑根本尝不出味道。
他没说话,双手随意地摆弄着手里的弹弓,看着寺子桑吃。
子桑大概觉得自己一个人吃东西不像话,试着问召鹭:“恩公……要尝尝吗?”
召鹭皱眉,看了看地上没捡起来的果子。
子桑便识趣地不问了,自己顺顺当当地把一个果子吃完了,然后想去捡剩下的。
“你还要?我给你捡吧。”
“恩公不必……”
话都没说完,召鹭就把剩下的果子捡起来了。
子桑又露出腼腆的笑,道了谢,然后拿出一块布,把果子包好。
“你就只吃一个?”
“嗯,一个就够了,多了我也吃不下。”
对啊,瘦得几乎一捏就碎的人,哪里吃得下东西。
“剩下的,等南麋回来了,给他尝尝。”
“……”
南麋大概并不想吃。
子桑把包好的果子放到了树下的石桌上,召鹭便把弹弓还给他。他接过的同时,笑着说:“恕我直言,恩公是来带走南麋的吧?”
召鹭讶然。
“我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,可我也不是傻瓜。”子桑看着召鹭的眼睛,“恩公,你想带走他。”
召鹭确实是想带走南麋,但被寺子桑这么点出来,他一时无法应对。
这是他曾经最爱的人,也是他曾经最恨的人。当爱与恨都随着跌下望苍崖的身躯一同消逝之后,站在面前的,是一个除了“弟弟”就一无所有的可怜人。
他不忍把这样的寺子桑一个人扔在南郡,却也自知,要留住寺子桑的性命,就无法带他一起走。
子桑并不知道召鹭心中所思,继续说:“恩公,其实我啊,是希望南麋能够离开的。”
召鹭再次诧异:“为何?”
子桑抿了抿嘴:“我大约察觉得到,我们不是所谓的兄弟。我也不知道,为何我们会面貌相似……嘻嘻,也不对,我这个样子,也不叫和他相似吧!我啊,不知道的事情太多太多了,南麋是个好人,他不告诉我真相,必然有他的道理。我若向他追问,只是徒增他的烦恼。”
寺子桑看起来像个无知的小儿,却是意外地善解人意。
召鹭问:“依你所言,倘若南麋真的离开了,你又作何打算?”
子桑毫不思索:“我想去东方。”
召鹭心里一咯噔。
东方……东方……
``
——我们约定吧,那个时候,我一定也当王了,然后把淇国灭了,我就带你去东方。
``
十四岁的召鹭,曾经给自己的小神仙许下了约定。
然而,世事无常。
他当了王,也灭了淇国,却无法去实现自己的承诺了。
“我同样不知道,我为何想去东方,但我就是想去!”子桑伸出一根手指,神神秘秘地挡在自己的嘴唇上,“嘘——恩公可别跟南麋说啊,他要是知道了,肯定会带我去。拖着我这么一个累赘,他太辛苦了。”
“我的病不同寻常,我甚至觉得,我生的不是怪病。按理说,我应该活不下来的。南麋为了照顾我,不得不被我束缚住。结果就是,他不能做他想做的事,我也不敢做我想做的事。”子桑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,“恩公,遇见你真是太好了!”
这个毫无心机和防备的单纯笑容,真真是换了个人。
在沧海横流中尝尽了山河泪、见遍了人世哀的召鹭,禁不住想对寺子桑,郑重地道一声饱含了千万重情意的感谢。
``
阳光暖洋洋,晒得人也懒洋洋的。
南麋舒服地伸展了一下筋骨,刚跨进门,放松的筋骨又立刻绷紧了弦。
久未谋面的召王,正坐在屋子里,像一尊镇宅物。
南麋不假思索地就闪退了出去,退出去了又觉得不对劲,自己为何要躲?
于是他又强作镇定地重新进屋,开门见山道:“尊驾,有何贵干?”
召鹭抬头瞥他一眼,声音虽轻,但王的气势压也压不住,小小的厅堂似乎都变成了朝堂:“来给你赐官封爵。”
南麋一听就明白了,既然没瞒住召夏,自然也瞒不住召王。
“杀寿鹘,你有份;杀寺仪沛,你也有份;救松桓君,你功不可没——”
召鹭的声音并不大,但南麋还是紧张地往四周看:“子桑呢?”
“……方才召夏来了,又把他带出去玩儿了。”
南麋没有表示怀疑。召夏来的次数不少了,召王也不会胡说八道。
然后召鹭一句话又拉回了正题:“说正事吧,你想要什么官职、什么爵位?”
召国大王的封赏,这天下之人,能有几个不想要?
南麋偏偏就是不想要的其中之一,断然吐出了忤逆之语: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是吗?”召鹭意外地没有感到被冒犯,“那我要带你走,你还是不愿意?”
南麋强调道:“召王,我不会跟你走的。”
召鹭笑了笑,从容地起身,从南麋身边擦过,跨出屋子,看着院子里的沙青树说:“当年你离开之后,我才发现,我已经没有把你当作子桑了。”
南麋转过身,看着召王的背影,轻飘飘地说:“贵为君王之人,不用向我等贱民说这些话。”
“没关系,日子还长,你可以好好想一想。”
“假如我就要想一辈子呢?”
召鹭又笑了,回过头:“你都说了一辈子了,那你就想吧!”
南麋应对不上,知道自己又输了。
这么多年过去了,面对召王的时候,脑子还是不够用。
“南麋,我想知道,这六年来,你的故事。”召鹭的语调平和,似外头被暖阳包裹着的和煦的风。
南麋的心像被骤然捏了一下,缓了一会儿才说:“召王,你有没有发现……这是你第一次,叫我的名字。”
召鹭似乎没有发现这件事,自己也愣住了。
他叫过南麋“刺客”,也叫过南麋各种卑贱的称呼,更经常不带称呼地直下王命。他是王,他不需要尊重一个曾想取他性命之人。谁也不曾想到,这不经意的转变,竟会让人如此在意。
“南麋。”召鹭又叫他,转身走到门口,并没跨进去,只是伸手把站在门边发怔的南麋抓了出来。
“召王!”南麋差点儿就要跌进召鹭的怀里。
召鹭抓住南麋的小臂,把那虚握的拳头抵到自己的心口,看着南麋说:“这种喜欢……你还在吗?”
当年没有传递到的感情,召鹭还记得。
南麋颤抖着不敢说话。
他怕自己一开口,就会哭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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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万字啦,这文太冷了,好在快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