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想来到公司,恰巧顾樟从经理办公室出来,脸上还带着笑。
“顾樟?”余想纳闷,“你不用做实验吗,怎么还来公司?”
顾樟看见余想,勾了勾嘴角:“今天沈教授给我们放假。”
余想心里一酸:这个人真是,一句话就能气到我。
见他不说话了,顾樟更加得意:“忘了告诉你,余大主播,我的粉丝量破百万了哦~”
“……”
有时候不得不承认,顾樟虽然讨人厌,但是真的能卷,学业副业都搞得风生水起。
余想心头又被刺了一刀,没好气道:“我又不是你粉丝,没必要特意告诉我!”
“这么讨厌啊?亏我还那么关心你呢……”顾樟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,压低声音,“余想,你和沈教授是什么关系啊?”
没想到他会问这个,余想一愣,随即生出一个猜测:“那天晚上,你也在桑榆苑?”
“你还挺聪明的嘛。”顾樟笑了笑,承认了,“我是沈教授的学生,当然要和他一块赴宴了。”
又是一击暴击。
余想无力地笑了声,敷衍道:“呵呵,你可真厉害哦。”
顾樟却不依不饶,凑近了拿胳膊肘撞他:“说说呗,他是你什么人啊?”
余想嫌恶地皱起眉,立刻闪身躲开了,加重语气:“这你不是你该过问的事!”
顾樟撇撇嘴:“嘁,摆什么谱啊,你以为你是我师母呢?”
“顾樟!”真的被他气到了。
“行了行了,不闹了,跟你说点正经的。”顾樟吊儿郎当的模样收敛了几分,沉声道,“沈教授公私分明,别跟他打感情牌,没用。想得到他的青睐,必须用真才实学说话。”
余想一愣:他这是在……提点我?
顾樟滔滔不绝道:“沈教授看重科研经历,如果实在没有,专业课成绩突出的话,也勉强能入他的眼。关键是要对他的研究方向有个大致的了解,一问三不知的话,他看都不会看你一眼……你怎么这么看着我?”
余想睁大眼睛盯着他:“你在帮我吗?”
顾樟眨了眨眼睛:“不然呢?”
“为什么?”余想不理解,这似乎不符合顾樟一贯的行为逻辑,“你不怕我真加入你们研究小组、分走你的贡献点吗?”
“做学术嘛,从来都是能者居之、凭实力说话。”顾樟说着,又是狂妄自大地一笑,“而且,我并不认为你有能力胜过我。”
“话别说得太早了!”出于一种诡异的好胜心,余想并没跟他坦白自己放弃学业的打算,而是类似下战书般放下狠话,“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!”
起码气势上不能输!
“奉陪到底。”顾樟无所畏惧地笑了笑,“先给你打个预防针,沈教授可是出了名的认真严谨,对待学术一丝不苟,甚至有点不近人情,大家都说他‘看鱼的眼神比看人都温柔’。”
余想听罢,十分诧异:“你们怎么会这样想他?”
顾樟描述的教授形象,像一个顽固迂腐的老古板,和余想眼中的沈识律截然不同。
在余想印象里,沈识律会在他迷茫的时候开解他,在他难过的时候安慰他,而且思想相当开明前卫,平常还会和自己开开玩笑,怎么会是顾樟口中“不苟言笑”、“不近人情”的人呢?
不过余想也确实没见过沈识律在工作中的样子,不知道他看鱼的眼神是不是真的比看人还温柔。
“他就是这样的啊。”顾樟耸耸肩,“明天下午,学校的学术报告厅,沈教授有讲座。你要是不信的话,就来看看呗,可别被他吓哭了哦~”
余想觉得自己被看扁了,愠怒道:“谁会哭啊!”
·
当天下午,余想没能忍住诱惑,翘班来江大听报告。
他真的太想见见沈识律工作时的样子了。
真有那么可怕吗?
气温回升,校园里草木泛起新绿,像三两成群的年轻人们一样生机勃勃。
正值花季的大学生们都很会打扮,俊男美女如云。余想穿着平平无奇,黑框眼镜和口罩遮住大半张脸,倒也不算太打眼。
只是学生们说说笑笑的,似乎都不约而同朝同一个方向走,像是受到某种召唤。
学术报告厅。
这是学校新修建的会堂,一个报告厅能容纳好几千人,此刻上座人数已经过半,还有源源不断加入进来的趋势。
余想惊呆了:他对人数的概念一直很模糊,今天才知道生科院有那么多人。
然而当他看到其他院系的熟面孔,余想才意识到,这些听众不止他们生科院的学生。
人渐渐多起来,坐得更加密集,余想便听到了身边几个学生的对话。
“听说了吗,今天讲课的教授超帅!”
“那当然听说了,不然正经大学生谁来主动上课啊?”
“真的。我有个小姐妹在生科院,偶尔跟他打个照面,真的帅她一脸血!”
“……”余想好奇心更加旺盛了。
同学们热闹了一阵子,临近讲座开始时,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,避免给沈教授留下不好的印象。
不愧是江大学子,集体意识和素质过人,偌大的会堂里竟鸦雀无声。
余想简直度秒如年。
半晌,演讲者终于露面了,时间卡得一秒都不差。
沈识律今天穿了身暗色条纹套西,搭配墨绿色桑蚕丝领带,和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很配,勾勒出一身书卷气。那种压迫感,令整个会堂的气氛都凝重了几分。
“同学们好,很高兴和大家见面。”
沈识律开口,好听的嗓音经话筒响彻整个会堂。
他的视线从同学们的脸上扫过,经过余想的方向,明明并无停留,可余想紧张得要死,心虚地低下头,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拿平板挡了下脸。
好在沈识律的讲说很吸引人,语调虽然平淡,但并非一成不变,很容易让人抓住重点。余想很快就听进去了,纷乱紧张的心绪,也在男人低沉稳重的嗓音里平静下来。
整场讲座下来,同学们全神贯注、不敢怠慢,余想听下来也觉得收获颇丰,甚至有些意犹未尽。
要是能天天听到沈教授讲课就好了。
另外,他觉得顾樟有些夸大其辞。
沈识律讲课时,是比平常时候认真不假,但绝对没有严肃到让人害怕的程度。
顾樟却那样对余想说,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沈识律出于某种原因对顾樟格外严厉,要么就是顾樟在吓唬他。
余想慌慌脑袋:不理解。
讲座结束,来过眼瘾的同学们心满意足地三两离开,还有一部分同学不急着走,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讲座内容。
余想觉得自己该走了,趁着没引起沈识律的注意赶紧遛掉,但又有点舍不得,留在位置上偷偷观察讲台上的人。
沈识律被一帮学生围着,请教问题。他们的脸上,无一不带着对年长者的倾慕神色,还有一点点的期待和讨好,明晃晃的不加掩饰,连余想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而沈识律却并未因此倨傲自满,仍是平日里那副波澜不惊的态度,但为给同学们答疑解惑,言谈间多了丝春风化雨般的柔和,在一群年轻人的衬托下,颇有些海纳百川的意味。
余想看在眼里,敬仰之余,莫名多了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自己爱慕的人,也同时被无数人钦佩着、追逐着,如同自己看上的蛋糕同时被许多人垂涎,让人心里怪难受的。
这种别扭的、卑微的、见不得光的情绪,就是所谓的占有欲吗?
可是在任何关系中,占有欲都是一种不健康的感情呀!
余想是在充足的爱和物质里长大的,想要什么都能被满足,因此反而欲念比较低,为人处事鲜少流露出功利性和目的性。在他二十年的人生中,这还是第一次对某个人产生如此强烈的占有欲,妒忌、憋屈、不满……重重负面情绪接踵而至,令他不知如何消化。
我学坏了。他沮丧地想。
都怪你,沈教授!
余想几分怨怼地望向搅乱他心思的“罪魁祸首”,却恰巧看见,离沈识律最近的一个学生,竟然是顾樟。
他笑着抛出一个问题,沈识律不知答了句什么,余想隔太远听不清,他身边的同学们却接着爆发出笑声,彼此相视而笑,连沈识律嘴角也微微翘着。纵使他一贯给人含蓄稳重的印象,而此刻,余想却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在自己的领域里闪闪发光的意气风发,让他整个人的气质更加耀眼。
一瞬间,余想内心的负面情绪达到顶峰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在沈识律的生活里,所占的比重简直微不足道。沈识律的世界,远比自己接触的要广袤得多。那里有一片领域,是余想从未踏足、也很难有机会踏足的地方,而有些人却被许可自由地探索其中。
比如顾樟。
强烈的嫉妒和难掩的落寞,如同冰火两重天,将余想尚未成熟的小心脏反复拉扯。在这两种情绪的催化下,他根本没办法将视线从讲台上那撮人身上移开。
于是,余想眼睁睁地看着顾樟心满意足地走下讲台,脸上带着每个经历过学生时代的人都熟悉不过的表情:因为和老师搭上话的沾沾自喜,还未来得及褪去的、面对老师时的谨慎谄媚,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。
一个让人很反感的笑。
余想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,心脏要炸掉了,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里。
就在这时,他不期然和顾樟对上了眼神。
顾樟已走下了听众席,隔着一排排桌椅,准确无误地望向余想,微微低眉,勾起嘴角,露出一个极富挑衅与轻蔑意味的笑。
这个笑容就像一把火,余想大脑懵了一秒钟,紧接着所有情绪瞬间被点燃:这个人,他想做什么?!
余想内心警铃大作,下意识腾地站起身,动作太迅速,座椅回弹到椅背上,发出不小的声音。
这动静太突然,同学们反射性地停下交谈,一双双眼睛不约而同向余想的方向聚焦。
其中,自然包括沈识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