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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为了什么。”
“为了博取蓬莱老祖的信任。”
“……你再乱说话——”
“没有,我说的是真的。”段临说,“蓬莱老祖也是我杀的。”
云洗皱了皱眉,但旋即道:“他果然不是个好东西。”
“就因为是我杀的么?”段临唇角微弯,但那点弧度很快消失了,“世人都知道蓬莱老祖是个鼎鼎有名的药师……没人想过,他用什么来试药。”
云洗心重重一沉:“他把你、把你……”
“我不是。”段临平静道,“连钰才是他的药人。用蓬莱老祖的话说,也是他的弟子。
“他的每个弟子都是他的药人。”
而连钰是段临知道的、活得最久的那个。
连钰年轻,有天赋,出身于机关世家,早早被寄予厚望。他的人生前十二年鲜花着锦,后十二年狗尾续貂,被困于一隅,身为容器,所谓天资都作虚谈。
云洗却无心理会别人:“你说清楚,你真的没有被用药?”
“没有。如果有,我现在也不能好好地站在这里。药人都……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此话一出,身周怨气忽而变得浓稠,地上影子跳动得更厉害,几乎要聚成实体,破地而出。
“他们被种了心蛊,不能自戕,也不能违逆蓬莱老祖。”
却也仍然保留意识,知道痛苦,知道恨,也知道无能为力、任人宰割。
“连钰找上我,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没有被种心蛊的人。”
唯一一个可能杀死蓬莱老祖的人。
云洗直觉不对:“蓬莱老祖连药人都种了蛊,却独独放过了你?”
“我只是外围杂役,又一无所长,他大概觉得我不足为患。”段临有意略过细节, “连钰才是最得蓬莱老祖信任的。”
连钰撑得久,懂得多,从不做无谓的挣扎,在被关了七年之后,获准参与制药。
某种意义上说,蓬莱老祖也是“药人”。不过他的弟子们是生死有命的试验品,蓬莱老祖取其精华,安全地改造自己的身体。
“但长时间的用药,总归有所掣制。”
在数名药人接连死亡后,连钰发现有一种药物“惊寒”极易造成血脉紊乱,在最初药效甚微,达到一定剂量却会使药人爆体而亡。连钰意识到,这就是他一直在等的机会。
“有心蛊在,他不可能给蓬莱老祖下药。”段临说,“但我可以。”
云洗:“……你简直是嫌命长。”
段临居然还笑了一下。云洗又是气他涉险,又清楚他当时也不容易,心中百般滋味,最终只说得出一句:“还好你成功了。”
段临道:“是连钰的功劳。”
连钰的死,是他自己算好的。
即使心中有了计划,连钰依旧蛰伏了三年。这三年里,连钰发现在一些药物的综合作用下,心蛊会有须臾的衰弱。
连钰知道,即使普通的药物取用蓬莱老祖不管,但想要偷用“惊寒”,一定会被蓬莱老祖察觉。
“所以他根本就没有想要隐藏。”
连钰拿走了想要的材料,又毁了众多药物。他无所谓被蓬莱老祖发现,只要蓬莱老祖不知道他真正想要取用的是什么。
连钰藏好“惊寒”,服下压抑心蛊的药物,去实行必死的刺杀。
云洗:“他既然可以抑制心蛊,为什么还需要你配合?”
“心蛊只是衰弱,不是去除。连钰可以在那段时间里不受蓬莱老祖控制,但只要蓬莱老祖选择杀死蛊虫,他也会在顷刻间毙命。”段临说,“他知道自己成功不了。他只是想让我在蓬莱老祖面前杀了他,博得蓬莱老祖的信任。”
段临停顿了一下:“他在给我铺路。”
可如果不选择刺杀呢?只是下药,连钰自己做不到吗?
云洗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段临有意跳过了。
段临侧了侧头,突然中断了讲述:“你有没有听到……其他声音。”
窃窃私语的声音。
不用段临说,云洗也听到了。
不只是一个人,而是众多杂乱的低语。所有人都在说,即使一说出来就被交错的声音掩盖,也要反复固执地发出嗡鸣。
云洗分神去听,随着声音变得清晰,视野也渐渐暗了下来。
他本在黑暗中也能如常视物,如今自知是被怨气所蔽,却依旧无法抽回心神。
“救我……”
“为什么是我……”
“好痛……”
而后所有声音都变得惊恐,不约而同而音调模糊地重复着一句:“不要——”
光芒大作。
他忽然置身于一间极大的居室,但视角向下,只能看到光滑无痕地青砖。同时,云洗感到一股浓重的恐惧,让这具身体胃部痉挛,隐隐作呕。
——这不是他的情绪,也不是他的感觉。
他被卷进了一段回忆。
云洗余光瞥见身后两边都整齐站着许多和他一样低着头的人,面前却空着。距他五步远的地方,独独站了一人。以云洗现在的视角,只看到此人的一角衣袍,其上细细用金线绣着流云,华贵非常。
如果这确实是某位药人生前的回忆,那面前这人,应该就是蓬莱老祖了。眼下像是在选人试药。
既然这段经历成了梦靥……他托身的这位药人,大抵是不幸的那个。
果然,蓬莱老祖说了一个名字,这具身体猛地绷紧了。身体的主人竭尽全力地抵御外来的意志,用力得骨骼都在颤抖,可依旧没用。
“他”乖顺地迈步向前。
每走一步,恨意就浓烈一分。但这恨意被拘在躯壳里,只能灼着自己的心肝。近在迟尺的仇人高高在上,毫发无损。
行尸走肉,莫过于此。
“他”走到蓬莱老祖面前,咽下药。
不过一刻,遽然的疼痛升起。像有荆棘自胸腔内生长,枝叶从体内蔓发,想要戳穿这具躯体。“他”的内脏、筋脉、皮肉在一瞬间变得很薄,好像轻轻一碰就会撕裂。
“他”支撑不住,跪倒在地。蓬莱老祖低头看“他”,伸手按了按“他”的胸腔。
仿佛内脏被搅破了,血液在皮肉下沸腾,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。
云洗似乎听见蓬莱老祖冷淡地说了一句“这个不行”,但很快被剧烈的疼痛攫取心神,和过去这位绝望的药人一起,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。
回忆走到尽头,云洗从情境里挣脱,眼前依然漆黑。四周萦绕的怨气缠上他,每勒紧一分都是一声尖刻的质问——你说,我不该恨吗?
你就没有过不甘吗?走投无路的时候,有没有真真切切地恨过谁?
那声音淬了毒,轻易就能勾起人心底的怨怼。
为什么要禁锢我、把我当做器具,为什么他做尽恶事却没有报应……
为什么……不能再等等我。
一时间,云洗分不清那股怨怼来自自己还是来自他人,所有人的声音鼓噪成一句泣血的悲鸣——
苍天不公,我凭什么要原谅!
刚才体会过的痛苦和记忆里的挣扎交杂,云洗心中也不由自主地附和:无法原谅。
可很快地又茫然下来。无法原谅……那又该怎么办?
“杀了他。”怨气诱哄道,“是他负你。只要杀了他……你就不用再恨他,也不用再……”
云洗慢慢接道:“在意他。”
不用痛苦。
云洗身上浮现一层淡淡红光,伴随红光由淡转深,眉间图腾若隐若现。
但那红光笼在他身上,自始没有扩散。
云洗目光动了动,眉间图腾蓦地隐没,红光却转为极盛,瞬间燎开身上缠绕的怨气。
“弱点抓得不错。”云洗平静道,“建议太着急,没骗到位。我要是下得去手,也不用恨他了。”
早就放下了。
就是要一边等一边怨,一边怨一边等。命中注定要互相折磨。
怨气扭曲地四散奔窜,却始终不能近他的身。
“因为自己含恨而死,就要挑拨别人反目成仇。”云洗注视着怨气,“就算如愿了,又能解什么恨。”
仿佛也被刺痛了,怨气尖唳一声,变得稀薄。云洗重新得以视物,看到段临就站在一边,双眼紧闭。直到怨气完全消逝,段临才慢慢睁开眼。
“我……都听到了。”段临好像自言自语一样,“你怨我。”
云洗眉心微蹙,伸手拉他:“以后再说,先走。”
段临向前一步,抓住云洗的手:“回答我。你是不是怨我?”
云洗本就没完全从情绪里出来,闻言冷笑一声:“我不该怨你吗?八年,你但凡回来看过我一眼,我也不用……”云洗烦躁地停住,“我不是不能接受你嫌我,但你不能骗我、糊弄我。”
“我做错了。”段临承认。
云洗没料到他这样直截了当,一时失语。
段临继续道:“这几年我总是想到你。我总是会想,如果我没有不告而别,再多等等你,我们会是怎么样。
“出人头地……并没有我想的那么重要。至少没有你重要。
“能重逢,我心里很高兴。与你厉不厉害无关。即使你什么也不做,能再见到你,我也很高兴。
“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。”
云洗沉默半晌,没滋没味地笑了下:“嘴真甜啊。”
“原来这就是我想听的……倒还多谢你告诉我。”云洗忽然掐住段临的脖子,猛地把他抵到墙上,“可惜,说的都是好听的,就不像他了。”
“段临”露出痛苦的神色,挣扎起来,叫云洗的名字。
“装都装不像。”云洗冷冷道,“别白费功夫了。”
烈火自云洗手下蔓延,含了真怒,与之前的火球不可相提并论。
在火舌的吞吐下,“段临”像纸糊的一样,飞快地坍缩、掉色,露出黑沉沉的怨气,在凄厉地惨叫。周围怨气早就飞速逃窜,只这一抹被云洗困住,进退不得。
云洗不闻不问,铁了心要把它烧干净。他原本以为这怨气里寄托了逝者的意志,动手时多少有些克制,但现在看来,逝者意志早就被恶意同化。一心想要蒙蔽别人、拉人陪葬,不过是另外一种行尸走肉。
终于,在这抹怨气化作飞灰的时候,整个情境化为齑粉。
直到这时,云洗才真正感觉怨气的影响消弭,心里不再纠结于旧事。
他依然处在地宫之中,紧紧攥着段临手腕。方才种种,不过是意识层面的迷障。
段临站在他身侧,睁着眼,神色清醒,在安静地等他。
云洗看着段临安定的神色,忽然很想知道段临心中是否有怨。
“你刚才看到了什么?”
段临露出些许茫然:“不是……自我对抗吗。”
云洗一怔。
“我看到了我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