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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段临。”云洗的声音绷紧了。
段临回身,只见云洗脸色不知为何变得十分苍白,段临心下一紧,连忙快步走近云洗。
“怎么了?有哪里不舒服?”
云洗一把抓住段临。他抓得那样紧,仿佛只要疏忽一点、放手一点,他就再也抓不住了。
“你告诉我,”云洗一错不错地盯着段临,“你在蓬莱,都需要做什么。”
段临微微停顿:“也没什么,我是外围弟子,干的都是些打杂的活。除了累了点,没什么危险。”
云洗忽然住了嘴。过了一会,他才又叫了一次段临的名字,好像突然疲惫极了:“换你一句真心话,怎么这么难。”
他没有给段临回答的机会。
“你失明是来岛前还是来岛后?我猜是前。毕竟你在这里‘没什么危险’。
“按你的说法,你应该先被收为外围弟子,然后遇见连钰,被他医治。可在此之前呢?”云洗看着段临,“蓬莱老祖会让一个瞎子来打杂吗?”
云洗语调直白而尖锐,明明是想揭穿段临的谎言,可一说出口,却只感觉到一阵烧心似的痛。
“蓬莱老祖给所有人都种了心蛊,唯独跳过了你……不是因为信任你,也不是因为疏忽,而是因为不能。
“他要用你的血入药,所以不能种蛊虫,不能让心蛊影响你……的血。”
段临是一个被侥幸保存的容器。
段临呼吸一窒,身体变得僵硬。但云洗始终抓着他,段临终于又慢慢放松下来,长出一口气。
“是这样。”段临没办法了,“你怎么猜到的?”
“我看到了蓬莱老祖的记载。我也不信你说的,‘凑巧’取信、‘凑巧’逃过一劫。”
段临忽然笑起来:“确实。我的运气一向不是很好。记载上说什么?我的血很有用?”
云洗:“差不多。”
“怪不得你一直在看药理……你没放心过。”段临摇摇头,转而道,“虽然时不时要被放血,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,我不一定能活到现在。一开始有点痛苦,但后面也……习惯了。”段临抬眸看向云洗,弯起眼,“云洗,你是世上唯一一只朱雀,我也是世上唯一一个逆改灵根、还有幸存活的人。”
段临心想,从这个角度,我们还挺配的。不过没敢说出来。
云洗却半点没领会他玩笑的心情:“还有其他逆改灵根的人?”
“蓬莱老祖的试验都失败了,那些人死得一点也不轻松——这样看,我的运气也还可以。”
“天赋被毁,还落下病根,这就是你说的运气好吗。”云洗声音很低,“段临,你真是宽容。如果是这时候怨气袭来,我一定挣脱不了。我真恨他。”
段临一怔,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。
在“我真恨他”四个字面前,安慰和玩笑似乎都太轻了。
过了一会,段临才试探地抬起手,连自己也不知道要干什么,在空中僵了一下,才轻轻落到云洗肩上。
“你为什么不说。”
“我觉得……没必要让你知道。”
云洗抓着段临的手用了力,把他拉近了一点,问他:“我是没必要的人吗。”
段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词穷片刻,近乎埋怨地道:“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云洗说,“我们分别太久了。”
“……”
段临想自己的样子大抵是有点无措,因为云洗看了他一会,还是没有继续追根究底。
“不想说就算了。”
——事实上,段临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。但在他放松下来前,云洗已经切中肯綮地问:“你是怎么给蓬莱老祖下的毒。”
段临忍不住想,云洗还真的是一个疑点也不放过啊。段临犹豫了一刹,还是决定和盘托出。
虽然他觉得云洗已经猜到了。
“蓬莱老祖确实没有信任过我。我做不到给他下毒,我甚至没办法在连钰死后,还好好保存他偷出来的‘惊寒’。
“所以我只是像我们商量过的那样,服用了它。
“我的血挺珍贵的。蓬莱老祖一般只在给自己炼药的时候用它。我血里的‘惊寒’,就这样进到他体内。也算他多行不义必自毙吧。
“在地宫里,我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。反正花了挺久的……在我以为不会成功了的时候,他终于有血脉紊乱的迹象。
“之后的一切变得很简单。我杀了他,杀了那些早就不想活而又死不了的药人——不算蓬莱老祖,我一共杀了七十四个人。剩下十三个药人,来得还不久,还记挂着亲朋,记挂着外面的世界。他们想活,再痛苦也能忍。”
段临停住了。
云洗若有所感:“……没有如愿?”
段临轻轻吸了口气,不带任何感情地继续道:“其中十二个人马上离开了蓬莱岛。剩下一个药性发作得厉害,走不了,我也留下来照顾他。他觉得自己可以熬过去,他早就习惯了,而这次希望近在眼前。
“但不到一天时间,他就剧烈地衰弱下去。
“不是因为药性发作,而是因为心蛊。蓬莱老祖死了,母虫死了,所有药人,不管想不想活,都是要死的。他们从来没有选择权。
“两天之后,留下的这个药人死了。他早就被毒哑了,说不出话,只在我一间间牢房询问的时候,在我掌心上写‘要出去’。而后我们再没有过交流。他没有精力了。
“我有时候会想,那吝啬的两天时间,够不够让离开的人见到想见的人。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云洗说,“你已经尽力了。”
段临说我知道。
“如果你真的知道,就不会把那些数字记得那么清楚了。”
七十四人,那不是一个凭着模糊印象能说出的数字。而段临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去默数铭记,怀着怨气的亡灵有没有在深夜里入过他的梦,都只有他自己清楚了。
段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。他们离得实在太近,对视时仿佛能从瞳孔里望进灵魂。
段临忽然感到不自在,想要移开视线,却突然被云洗拉得向前倾去。
他被拉进了一个……生疏的拥抱。主动抱他的人身体也是僵硬的,但依旧强横地揽着他,是一个保护的姿态。云洗灼热的气息呼在他耳侧,段临听到云洗在他耳边说:
“……笨。”
然后这个拥抱就结束了。云洗很快地退开,仿佛这个拥抱的全部意义就是近距离地告诉段临他很笨。
段临觉得耳根发烫,很想摸摸耳朵。但是这样太奇怪了。
不就是个安慰式的拥抱。段临完全领会到云洗安慰的意思,他想要道谢,或者说些什么,但段临忽然发现云洗退得太开,而神色怔忪。
段临忽然明白了。云洗一时冲动想要安慰他,但是真正接触了,又发现这样超过了界限。
云洗作为一只在蛋里睡了几百年的鸟,大概从来没有想过人类的拥抱是这么亲密,不该随便乱用的。
云洗确实没有想到,段临抱起来是这样的。段临身量颀长,但云洗揽住他的时候,却有一瞬间觉得他很“小”,也很脆弱,该好好安放在羽翼下,连阵风也不该让他吹。
段临身上总是裹着湿冷的水汽,好像他整个人也是冷的。可是真正贴近了,才能感受到他的体温,像雪山温泉蒸腾起的雾气,不过片刻就将与冰冷的空气混为一体,可在这一刻还余温尚存。
让人情不自禁地想收紧手,抓住这珍贵的温度。
段临抱起来怎么会是这样的?!
“我……”
“你……”
两个人同时开口,又同时止住。
云洗当机立断决定转移话题,情急之下难以思考,脱口道:“你疼不疼。”
段临:“。”
着实有点难懂了。
“我是说……蓬莱老祖取你血的时候,你疼不疼。”
段临微微停顿:“有一点。但是我已经是……比较不疼的了。”
他指的是和其他药人相比。
“我不想这样比。疼就是疼。其他人命运更悲惨,也不代表你的经历不值一提。”云洗的语气忽然又缓和下来,显得轻柔,“伤口是不是在右手上。”
段临有些诧异,但想来是之前云洗之前和他接触时摸到的,也不知道这样的疑问在心里藏了多久。
段临说是,云洗就说,让我看看。
段临抬手,云洗捋起他的衣袖,凝视着段临手腕上的伤疤。
云洗说:“你三年前杀了蓬莱老祖,逃了出去。”
段临应了。
云洗很轻地碰了一下段临腕口纵横交错的伤疤,视线又回到段临脸上。
“三年前的疤,你只能恢复成这样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