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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廿五,花朝节。缛彩遥分地,繁光远缀天。*
街上人头攒动,为了方便,段临一人分了一个用于联络的传音石。
夏悠从未见过这样兴盛的光景。她被勾栏里的皮影戏迷得走不动路,目不转睛地看了一节,好不容易舍得走了,没两步听到嘌唱的艺人咿咿呀呀地上台,又连忙倒了回去。
段临忍不住笑起来。
长清安静地看着台上,虽然不像夏悠那样兴致勃勃,但也说得上专注。云洗就……仿佛只是礼节性地在台下站一下。
段临悄声问云洗:“你觉得闷吗?”
“还行。她想看就看呗。”
这是什么意思?段临思考了一刹。
“你这是什么眼神?”云洗不豫道,“她第一次见,觉得新鲜,感兴趣,想多看看,有什么问题?我有那么小心眼吗?”
段临开始检讨自己。
云洗又说:“昨天是谁哭着喊着说不想吵架的?”
段临一阵脸热:“我哪有哭着喊着?”
“哦,那就是还记得。”
“我要是不记得了,你就污蔑我啊!”
云洗嘴角很快地勾了一下,马上又恢复平常没表情的样子。他一本正经道:“不然呢,又不是我让你忘记的。”
“我真的会信的!”
“所以就别再乱喝酒。”
“……”居然有点合理。
“开心了没?”
“啊?”
恰逢艺伶一曲毕了,云洗一边跟着众人鼓掌一边说:“这不是节日吗。虽然我是没看出来开个花有什么好庆祝的,不过好像应该开心一点。”
他的声音差一点就被淹没在如潮的掌声里。
差一点。
夏悠心满意足地听完曲回头,就看见段临和云洗两个人站得很近,段临嘴角轻轻抿着,像是很高兴,又为此不好意思。
夏悠:“……”
就一首歌的功夫!夏悠心说这就是业精于勤荒于嬉吗,人类诚不我欺。
“表演好像也没那么好看了。”夏悠冷静道,“我们走吧。”
此后夏悠谨记出行目的,看到新奇的就和段临分享,再也不重蹈覆辙。不过夏悠虽然看什么都有兴趣,但都只是恋恋不舍地用眼神流连,第一个要买东西的反倒是不做声的长清。
段临一直分了神留意云洗长清,长清一往外走他就注意到了。
只见长清走到一半,忽然又停住了,回过身看向云洗。他一句话都没说,段临不知道云洗是怎么领会到的,但云洗都不需要确认,径直对段临道:“钱。”
云洗的全副家当都在段临那里。段临连忙从储物空间里取出钱币,递给长清。
长清去的是一个老妇的摊位。那老妇卖的是小瓷器,手艺约莫是很不错的,东西已经卖得七七八八,剩下零星五六个小人。但这五六个小人都有些微微变形,说不出有很大的不妥当,但就是丑,看得出是烧坏了的残次品。做废了,但是又不舍用掉的料,一块摆出来,能赚一枚铜币是一枚。
段临问云洗:“他为什么……?”旁边还有许多卖小瓷器的摊,长清不像是审美那么别致的人啊。
云洗回答得有点慢:“看她搓了几次手,大概是冷,早点买完让她收工。”
长清一过去,老妇便极为热情地招徕。段临看口型像是说打包便宜卖了,长清没还价,老妇顿时眉开眼笑。
也不过是三个铜板。
花朝节,人人都精致体面。摊位一字排开,货品琳琅满目,做得不好的东西哪有人注目?便宜也不行。但只要有游人经过,就总想着再等等,哪怕自己也知道多半是徒劳。
段临说长清人真好,心想或许之后可以结交一下。
云洗心不在焉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段临又问: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我长了眼睛。”云洗停了停,又补充道,“也没有其他人让我分心。”
长清拿着刚买的瓷器小人回来了,一人分了一个。给段临的还好,分给夏悠的丑中之丑,笑容几乎有点渗人。
越往后走,段临发现夏悠之前说的话居然不是无中生有。游人几乎全都成双成对,大多是青年男女。不远处一块大石前人头涌涌,一对对游人在触摸大石后消失,不时又有游人凭空出现。
段临:“那是什么?”
“那是洞府‘花朝十问’。据说是数百年前,灵气充沛时一位大拿设立的,只在花朝节这一天开放。不管凡人修士都能进入,结伴的习俗就是因它而来。”夏悠说,“很多人盼了一年就盼它开放。”
洞府,也就是一方隔绝的小世界。但这个洞府名字有点奇怪。“‘十问’,问什么?”
“我也不知道,据说每个人都不一样。我们去试试好吗?”
段临也有些好奇。他征询地望向云洗长清,云洗照例无所谓,长清没意见。
夏悠喜形于色,拉着段临快走两步,去碰洞府的入口。
一阵白光闪过,段临置身于一块四野无人的芳草地,身边人只剩下夏悠。而传音石光芒黯淡,已经失效了。
这洞府竟是一个个独立的部分,所谓成双成对,根本就是仅限两人!
段临登时就后悔了。他答应的时候没想到会与云洗分离,尤其是当他想到自己和夏悠被视作一起,那云洗和长清便是一起的,不由得更为后悔。但同意的话是他说的,没有反悔的道理——更何况,似乎反悔也出不去。
一股清润的灵识拂过他的识海,让段临了解了这个洞府的机制。
灵识说他在花朝节这天遇到了意中人,有感于机缘,是以留下这么一个洞府,以飨后来人。这个空间可以具象化想象的内容,身处其中的人会被问十个问题,只有一方的描述具体到可以让另一方想象出来,答案出现在这个空间,才会自动过渡到下一个问题。十个问题回答完毕,方能离开。
第一个问题是,最喜欢的花。
夏悠不假思索道:“我们岛上那个!紫紫的,一年开两次,每次结的果都很甜!”
段临几乎马上就想了出来。芳草地生出了许多树,开满槿紫色的花。
问题闪了一下,变成了最喜欢的动物。
夏悠期待地看着段临。
“……毛茸茸的小鸟,喙是红色的,尾羽也是,但是肚子的羽毛雪白。”段临想得很认真,“矮矮的,唔,很小一只,不过肚子鼓鼓的。”段临比划了一下大小。
夏悠从听到第一个字就开始失去兴趣,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:“……你知道他不可能这么小吧?”还没手掌大?当是刚出生的幼崽吗?段临说了那么多,夏悠听来听去,可能只有一个“鸟”字是符合本人的。
段临说反正我也没见过。
夏悠撇撇嘴,当她幻想出来的小鸟出现时,问题没有变化。段临端详了一下:“他哪有这么凶。眼睛要更黑一点,更有神,喙没那么长——”
夏悠绝望地看着那只鸟一点点变成一个小可爱。在又一次的修改过后,夏悠忍不住问:“你是认真的吗?”
问题闪了一下,变化了。好,这下夏悠知道段临真的觉得那只凶巴巴的猛禽可怜又可爱。
见过最美的晚霞、收到最惊喜的礼物、最亲近的家人……
草地上渐渐多了很多东西。在淡金色的晚霞和轻纱似的云下,鸟雀扑棱着飞到空中,翅膀后的问题进行最后一次的变化。
它只出现了一刹那。它消失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他们的意料,但段临还是看清了。
最后一个问题是,最喜欢的人。
段临望着浮现的出口沉默。不需要想象——只能说明,问题答案已经在场了。
夏悠咬着唇,紧张到屏息,却还是倔强地不肯说话,执意要段临先开口。
“你还没有见过很多人。”过了会段临说,“我是你遇到的第一个人,才让你觉得特别。其实我再普通不过了。就像你现在看这里繁华,等你真正到了金陵,见到人一掷千金,又觉得这里的夜市不值一提。”
夏悠神色微黯,但依然反驳道:“我分得清好坏。就算我以后去的地方再繁华,难道我在这里的快乐就不作数了吗?我是没有见过多少人,可我也是和我的族人一起长大的,你不要觉得我不懂,你……”
夏悠停顿了一下,气势忽然泄了。
你就是不一样。她说。
夏悠期待这份剖白能换来一点点动容,可是并没有。段临只是说,我们不可能的。
夏悠忽然意识到,段临未必不知道她是认真的。他只是不想要这份认真。
夏悠深吸口气,把泪花忍了下去,仿佛什么也没听见:“反正问题也问完了,我们先出去,以后再说。”
段临说:“我的答案还是一样的。”
夏悠坚持道:“先出去。”
段临沉默片刻,终究还是于心不忍,同意了夏悠的提议,不再多说。
从洞府里出来,依旧是张灯结彩的长街,两个人却都没有之前的心境。段临张望了一下,四周没有云洗的踪影,心想他们可能还没有出来。他试着通过传音石联系,居然通了。
云洗的声音说:“段临?”
段临吃惊道:“你们出来了?你在哪里!”
“我早就结束了。随便逛了逛,不远,你往前走。”
段临说你怎么不等我啊。
“我又不知道你要多久。”
段临一哽,很想多说两句又没有道理,只得问:“长清在你身边吗?”
“嗯,他在。你们过来吧。”
然后云洗就切断了通话。
从那块大石头往后走,一路都是卖香囊的摊铺,千篇一律得令人奇怪。但段临没心思琢磨这个,他满脑子都是一个问题:为什么长清和云洗可以这么快?结束了不算,居然还是“早就”结束了。
这么一想,平时云洗在时长清也基本不说话……但就是很默契。
段临忽然站住了。
我疯了。段临心想。
他不是云洗,全凭心意做事,段临懂得人情世故。别说他们久别重逢,亲不亲疏不疏的,就算是亲如兄弟,也没有不让别人交朋友的道理。默不默契……不是他该管的。
……可是他真的在意。段临忽然觉得口干舌燥。
“段临?”夏悠疑惑地看着他。
段临慢了半拍才回答:“我没事。”
夏悠又问:“我可以买个香囊吗?”
她这一路都没买下什么,临到末了,想留个纪念也正常。段临说:“你挑吧。”
段临心不在焉地站在一旁等夏悠挑香囊。店主还想向他介绍,段临摆摆手示意不关心。他余光瞥见两道出类拔萃的身影,定睛一看,云洗和长清居然也在一个香囊店前。
……这次的店主可不是什么老妇人了。段临看到长清拿起了两个香囊,将铜板给了店主。
两个。段临心说,那铜板还是从我这里拿的。
“我挑好了。”夏悠说。
段临把钱付了,才发觉哪里不对:“怎么是两个?”
“送你一个。”夏悠想把香囊给他。
段临被逗笑了:“我付的钱。”
“是我挑的。”
夏悠依旧伸着手,等他接。段临看了看图案,不是鸳鸯什么的,只是两尾游鱼,绣得挺可爱。
他才刚刚拒绝过夏悠,不该收的。但是……
段临克制住自己不要回头去看云洗有没有收。
一个香囊而已。他想。
他收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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缛彩遥分地,繁光远缀天。——《十五夜观灯》by卢照邻 原诗是写上元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