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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洗镇定自若地把手抽走:“说什么?”
段临好不容易攒的勇气,可不敢和云洗打哑谜。
“说它……和我眼睛的颜色一样。”
段临说完,紧紧抿着唇,一个字也不肯多说,全身紧绷。
云洗下意识摆出“你在说什么蠢话”的睥睨式表情,可是张了张口,居然没说出话来。
半晌,他才颇为恨恨地道:“她居然——她搞什么!”
这几个字简直有种复生的魔力,段临浑身松了下来,才发现自己刚刚竟然屏息了。
然后复苏的是欣喜。
他其实还什么都没搞清楚,可喜悦像烧开的水一样,不讲理地想掀翻理智的盖探出头来。
“可是……”段临有些茫然地说,“你说是因为它好看……”
段临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蓦地抬眸盯着云洗。云洗和他对视一会,先行移开目光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”段临终于小心翼翼地问,“我眼睛也……好看么?”
云洗退了一步,身上的刺简直一霎之间全亮起来了,每一寸都写着“你不要过来啊”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、这么,”云洗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词来骂他,磕绊了一下,才说,“不谦虚!”
瞧这不痛不痒的。
段临想笑,竭尽全力才绷住了不听使唤的嘴角,板着脸进了一步:“我是在问你,对吧?”
云洗又退,伸手警告式地点了点他,不让他动了。
段临摊了摊手,示意自己非常无害。他有理有据地道:“如果你说不,我也不会有意见的。我只是想听你的回答。”
“所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,”段临眼睛一弯,故意装出一副懵懂的语气,“这怎么能叫不谦虚呢?”
云洗终于忍无可忍,把他往门外推。
“等等啊。”段临扒住门框,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东问西,不给问!”
段临双手合十:“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。”
云洗关门的动作微微迟疑,不过马上冷笑一声:“想着吧。”
段临才不管云洗说什么,自顾自地说:“你是刚好两个都喜欢呢——”他拖长了音,语气轻盈,“还是说我,和它,”
段临指指自己,又指指云洗手腕。
“得到你的青睐,其中有那么一点点因果联系?”
他还比了个食指和拇指微微拉开的手势,示意真的只是一丢丢。
云洗的回答是砰的一声关上门。
本来是很有气势的……如果不是云洗关门前还得拨冗拂袖扫开段临扒门的手。
段临对着紧闭的门板站着,仿佛还能看到里面那个恼羞成怒的人。他唇边的笑意像山野上盛开的花,渐渐在眉梢眼角绽开,开得柔软又肆意,染了一脸春色。
他本来是不敢问的。可云洗表现得太心虚了。
心虚得好啊。
段临捂住眼睛,低低笑起来。
*
更深露重,缺月如霜。正是万籁俱寂的时刻,夏悠从房里出来,默默凝视段临房门片刻,转身离去。她悄无声息地往僻静处去了。
树影里隐约有一道人影在等她。
隔了好几步的距离,夏悠在人影面前站定,语气平平道:“找我干什么。”
一阵东风拂过,枝影摇曳,清辉掠过那人容色,映照出几分惊心的风华。
却是云洗。
“你跟他说了什么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告诉你?”夏悠脸上有怒色一闪而过,复又归于死水一样的漠然,“你想知道,你自己去问他啊。”
她知道段临不会说的。
云洗却轻嗤一声。他唇角弧度冷峭,几分讥嘲。
“你以为我有兴趣吗?要不是你这么忘恩负义,我根本懒得管。”
“你凭什么说——”
“我是没资格。”云洗打断她,“我只是来看看你还有没有良心。虽然他是个人都愿意付出,那也不代表他做的事都是理所当然。”
“……我没有!”夏悠提高了声音,“我知道他做了很多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云洗点点头。他突然换了话题:“我是在候城遇到他的。候城地处极北,常年冰寒,而他适合和煦之地,我也想过他为什么会北上。”
夏悠想起什么,一愣。
“直到他寄出栖霞草我才明白。栖霞草生于极寒,离开土壤后渐趋透明,倒映霞光时极美,得名栖霞。不过它还有另一个特点——生长时通体雪白,常埋于雪下,与大雪浑然一体,常人寻找都颇费目力,对段临只会更难——如果你知道的话。”
夏悠怔忪地听着,脸色微微发白。
“他……没跟我讲过。”
这几个字她说得尤其吃力,足可见心神震颤。云洗却半点没留情:“他不爱说,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去想了吗?他不求回报,他普度众生,所以他的付出就不是付出,他的伤不是伤?”
“……是我的错。”
“现在,你再想想你都说了些什么。”
云洗微微闭上眼,段临那句“突然觉得我做人很失败”还犹在耳侧。
就算段临善心泛滥,是全天下第一大傻子,被人辜负也正常。他还是见不得……
“夏悠,你平时那点心思我都不想理你。但这次不一样。”
你伤他心了。云洗说。
云洗说完,不再停留。他身后,夏悠的背影逐渐佝偻。
*
春夜里的谈话被东风吹散,并没有传到段临耳朵里。但他拢共也只春风得意了不到半天。
段临觉得自己得意忘形了。
他被云洗赶出门后,横竖睡不着,次日清晨便迫不及待地去骚扰云洗。
他先推开门,还没装模作样地拿出想好的话题,就发现云洗不在屋里。
准确的说,云洗坐在房间横出的窗台上,身体微倾,正低头看着什么。窗台只区区两指宽,他却坐得写意风流。
段临便挨过去,有意无意碰到他的肘,先感觉到云洗的体温从薄薄的春衫中透出来,眼睛才发挥作用,告诉大脑楼下的情形。
两个小男孩,六七岁的年纪,在乐呵呵地玩蹴鞠。云洗就在认真看这个。
但还没等段临说什么,云洗就躲了躲,让开段临。
段临要说的话便一下子卡了壳。他抓住窗台的手紧了紧,装作看蹴鞠看得认真,要换个角度,也撇过身子,自然而然地拉开距离。
云洗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段临还没辨别出那一眼的情绪,云洗忽然跃下窗台,轻飘飘地落了地。
也不知怎么这么巧,长清居然正好从客栈走出来。段临眼睁睁看着云洗勾过长清肩膀,就这样走了。
勾着,肩膀。
他们之间都没有这样的亲密!
你怎么避我不避他啊。
难道还是太明显了?
……大概还是太明显了。
他在楼上心绪奔涌,另一边云洗在楼下也很不满意。准确的说,非常不满意。
段临靠过来,碰到了他,他便让了一下,给段临位置,段临却居然往旁边退。
他明明让了。
云洗一边勾着长清,一边在心里狠狠给段临记了一笔。
这家伙果然,有问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