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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炷香后,云洗和长清才回到小楼。
长清不喜客套,直截了当地让段临把手给他,诊了片刻脉,下了八字诊言。
——气血两亏,沉疴难愈。
段临不意外,云洗却不死心:“连你也没办法吗?”
长清道:“大厦将颠,非一木所支也。伤得太狠,来得太晚,我回天乏术。”顿了顿,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严重,又道,“短期无性命之虞,不必担心。只是以后阴雨天会难过些。”
“眼睛呢?长清,你看看他的眼睛……”
长清说:“无能为力。”
云洗还想说话,段临在桌底下拉住他的衣袖,晃了晃。云洗要把袖子扯开,段临干脆抓住他的手背,感受到云洗的手也是紧绷的。段临安静地覆住他的手,无声而坚决,直到云洗最终妥协地放松。段临唇角轻轻一抿,拇指飞快地摩挲过云洗的手腕,松开手。
长清全程视若无睹,等他们桌底官司打完了,才让段临继续把手腕给他,并叫段临运行功法一周天。
一周天完毕,长清脸上第一次出现迟疑的神色。他让段临再运行一周天。
这次,只到一半长清就收回手,迟疑之色已经消失了。在云洗等不及要问之前,长清说道:“没事。”长清将目光投向段临,等他问询,但段临只点点头,示意自己了解,并无疑问。
于是长清道:“我去配药。”便飘然而去。
午后。青鸾巨大的羽翼舒展,自高处俯冲而下,掠起的风震下雾一般的雪,被明亮的日光映得几乎透明。
云洗微仰着脸,静静看着。
他们之间距离急剧缩小,青鸾却去速不减,到了近地才轻盈地一旋,化作人形。
云洗问:“你今天查了两次……是怎么回事,没有合适的吗?”
云洗此来三危山有两个目的,一是替段临看看身体,二是替段临讨一门好些的功法,免得段临天天以“功法差劲”为由偷懒。云洗早在递拜帖的时候就把目的说明,长清倒不介意,只是提醒他“他练得越深,与你相斥越重。此后大路朝天,你们各走一边。你可想好了”。
云洗回他“无妨”,长清就说接触了才能确认哪门功法适合,让云洗把人领来。
只是现在看,这“接触”似乎不如云洗想的顺利。
谁知长清回答的不是“他不适合”,而是“他不需要”。
云洗眉头微蹙:“什么意思?”
长清说:“他原本的功法,已经首屈一指了。”
云洗错愕道:“可他修为不高……”
“他修为不高。那套功法也不适合他的体质,磨合得不好,于他筋脉有损。”长清道,“但那确实是‘缺月诀’。我的传承里也没有,所以我才一时没认出来。即使让我找,我也拿不出比‘缺月诀’更好的了。”
云洗:“可……会不会功法有问题?”
“不关功法的事。”长清直白道,“是他花的功夫不够。”
长清说一不二,他敢保证,就不会有假。
云洗沉默片刻,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一直到长清离开,云洗还陷在怔忪中。
“花的功夫不够”。段临精通阵法,还三不五时钻研各种奇技淫巧,他不是不肯花功夫,他是不肯花功夫在“缺月诀”上。
云洗几乎陪伴了段临整个少年时期,他确信段临不是怠惰的人,也从未听段临抱怨过修行的重复乏味。所以云洗才一直以为段临的反常是真的嫌弃事倍功半的功法……可竟然不是。
那段临的抗拒是因为什么?
如果云洗猜得没错,段临身上的功法应该是蓬莱老祖强加给他的,不仅一举葬送了他在修炼一事上的全部前程,更为他带来了漫长的困厄与折磨。段临视之为附骨之疽,避而远之,也不奇怪。
但……长清的提醒再次在云洗脑海中闪过。
练得越深,相斥越重。
在对仇人的厌恶之外,段临的抗拒里,会不会也包含了一丝反抗……对他们渐行渐远的未来。
段临。他的思绪缓缓沉入遥远的过去,云洗无言地想,你记挂过我吗。
你后悔过吗。
*
八年前。极北之地,一座简陋的小屋中。
“段临,”云洗通过识海犹犹豫豫地跟段临说,“我可能要化形了。”
“真的啊!”段临一下坐直了,双眼放光,“我终于可以见到你了?!”
云洗含蓄地“嗯”了一声,过了会觉得好像不够喜悦,于是又说:“对。”
段临心思根本不在他的回应上,段临手托着脸,美滋滋地陷入幻想:“你刚破壳,是那种小鸟样吗?圆滚滚的,腿还没我手指长,我一手就能拎着你两个翅膀把你拎起来……”
“段!临!”云洗没好气道,“我有人形的!也不可能那么小,我和你一个年纪!”
“那有多大?”
云洗也没概念。他糊弄道:“遮天蔽日,硕大无朋……”
“那你会不会很厉害……我打不过你怎么办……”
“让你打得过就完了……”
那时云洗还不知道化形意味着什么,被段临洋溢的喜悦感染,初出茅庐的朱雀也觉得一切都会顺利,没有什么不能克服。
在化形前,云洗与段临订立了孤意——在实质契约订立前,先在神魂上打上对方的烙印。
云洗说完这是个单向的契约,段临就有些踟蹰,觉得这是驯兽的手段,不尊重,不自由。
“没关系啊。”云洗说,“我不会选择别人,你也不会选择别人,那有什么不同?我只是想提前建立联系,这样我安心一点。”
段临想了想说:“那有什么能约束我吗?我也做个一样的?”
“不需要。”云洗一腔轻狂意气,“这是我的承诺,你收好就行了。”
在预感到时候到了的那天,云洗又一次切切道:“我化形出来了的时候,你一定要在啊。现在灵气稀薄,我得在那刻借助和人的契约才能顺利完成化形。也不是说你不在我就会随便逮个人就结契,我肯定会等你的——我只是怕那时候神志不清醒,发生了什么万一。”
段临也第一百零一次说:“我当然会在。”又笑,“除了守着你,我还能去哪?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云洗抱怨道,“是你有腿,又不是我有。”
段临笑着叫他不要小气,又问他化形大概需要多久,云洗说:“不知道,应该很快吧。”
他大错特错了。
朱雀总是由名门望族供奉,不是没有理由的。光是朱雀化形,便要吃掉一个小宗的灵力。
可云洗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。他只感觉躯壳像被剥离开来,有长钉楔入神魂,他被钉在虚空中,有一瞬间失去了意识。
随即烈火灼烧之痛卷过他的脊梁,怪不得修士有词“煎熬”——可不就像魂魄被人熬干了,还在用烈火炙烤,直到把躯体焚为灰烬为止。
他只模糊地觉得有人在渡灵力。那灵力汇进来,保护罩一般柔和细致地把他裹起来,他心里知道是段临,却不由自主地鲸吞灵力,加倍索取。
那人待他很好,他要多少,那人就给多少。
“停……”云洗挣扎道,“我可以。”
段临不愿意,云洗咬牙道:“你收着点……你以为一下就能结束吗……你现在先收着点,以后、以后……”
他神识又一次散了。
在痛楚里,云洗模糊了对时间的感知。他只知道段临恪守着诺言,寸步不离地守着他。
等他终于有所适应,可以稍稍聚起精神,云洗才发现不知何时自何时起,他已经看不见外界了。
“段临,我好一点了……你歇一歇。”
无人应答。
“段临?”
寂静。
“段临!”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段临轻而含糊地说,“不小心晕过去了。”
“……几天了?”
“八天。”
云洗心里泛起一阵尖锐刺痛,仿佛烈火连他的心也能摧折。他喃喃道:“这样不行。”
段临轻声应和:“这样不行。靠我自己不行。”
云洗听见窸窣响动,段临似乎是站起来了,但没有带着他。
“你要去哪?!”
“我去给你找……你等等我。我很快回来。”
段临没有给云洗反驳的机会。他大步离开,把云洗焦虑的叫喊留在身后。
所幸段临没有失约。约莫半天的时间,段临又一次回到他们的藏身之地。段临身上灵气浓郁得逼人,一进来就捏碎了一颗灵丹,火元素充盈,云洗顿时好受许多。
云洗问:“你去了哪里?这是怎么来的?”
段临说了个附近三流宗派的名字,又说:“是我偷的。我没办法了。有用吗?”
云洗夸张地说:“大有裨益。”
段临松了口气:“太好了……唔,我休息一下,如果你叫我我没回,不要着急,我还在你身边……”
云洗努力用轻松的声音叫段临不用担心,但他心底却盘桓着更深的恐惧。
他意识到,这是不正常的。在他语焉不详的传承里,并没有哪代朱雀在化形时如他这般痛苦。
这意味着他是朱雀最无能的一代。他没有吹嘘过的移山镇海之能,甚至可能连神兽惯常的本领都没有。段临花了数年时间……等来一个负累。
而事情还没有结束。
灵丹耗尽,段临不得已又去偷窃。在第三次时,他被发现了。段临被宗派的人尾随到小屋。
云洗只听到一堆杂乱的脚步声,有谁快速说了句“用禁灵”,然后是人体被狠狠推到墙上的碰撞声,翻找发出的喧哗,过了会,有人说“找不到了”。
那些人原本想来找回之前失窃的东西,却没想到一无所获,新仇旧恨顿时一起涌上心头。
云洗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说:“把门关上。”
然后就是噩梦一样的……拳头砸在肉里的声音,段临吃痛的闷哼和急促的呼吸……全都如此清晰。
“没事……”段临居然还在识海里对他说,“是我有错在先,没关系的……”
一切就发生在他面前。
他想要保护的人在他面前被殴打,他听得见,却动不了。
做些什么。云洗疯狂地想,做些什么。
可他什么都做不了。他听着他们浩浩荡荡地来,趾高气扬地走,安然无恙,得意洋洋。
段临过了许久才动弹一下,慢慢从地上坐起来。
“没事啊。”段临咳嗽一声,小心翼翼地哄他,“……还站得起来呢。”
“你等我。”云洗连神魂都在发抖,“我绝不再让人欺负你。”
“好啊。”段临说,“我等你。”
“你别再去了。我没有灵丹也可以——我早就适应了,你已经被发现了,不能再冒险。你就和我待在一起,行不行?”
这次,段临没有应答。
云洗慌乱道:“我不要。我真的不想要。你如果罔顾我意愿,我、我出来也不会理你,不会承你的情……我会记恨你,段临,你想我记恨你吗?”
他说得飞快,声音微颤,满是恐惧。
段临依然缄默。
最后他说:“段临,求求你。求求你。”
“好。”段临终于说,“我听你的。”
每一天都是折磨。每多一天无法化形,云洗对自己的怀疑就更深一层。他究竟要多久才能好。亦或是,他还能好吗。
就算化了形,他真的有能力完成他的承诺吗。
随着时间的流逝,段临也越发心神不宁。
“云洗,你今天有好些吗?”
云洗忍着烧灼,说“有”。他每天都说有。
段临又问:“你觉得还需要多久?”
云洗默不作声。
以往云洗不想回答段临就不问了,但段临实在是不安,终于忍不住道:“可不可以把你的猜测告诉我,大概的也行,我……我真的很担心。”
“别问了。”
“我不是着急,等多久都可以,我只是想有个大概的预计……”
云洗暴躁地打断他:“你就不能别问了吗!”
识海一片寂静。
过了会云洗疲惫道:“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。我也不知道,不是不告诉你。”
段临干涩地说:“没关系。”段临停了一下,又说:“云洗,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”
他明明已经感受不到形体了,但奇怪的,云洗在那刻几乎感到全身血都冷了。
“我不能只是看着……我得出去一趟,我保证不冒险,只是看看有什么能做的。”
一阵剧痛袭来,云洗说不出话。他的神魂在虚空中无力地沉浮,只听到脚步声慢慢远了。
在第二十四日,段临犹豫着说:“听说有人在招收火系弟子……他自号蓬莱老祖,好像还挺厉害的,我想去试试。”
云洗强打起精神:“别去。”
“你别这么快反对……我听说他是药师,丹药不分家,肯定也有很多灵丹。”段临顿了顿,绞尽脑汁又说,“而且都到‘老祖’级别了,应该有很多秘而不宣的功法典籍吧,我也想去见识一下,说不定能学到很多东西。再说了,拜个师,有人罩着,多好啊。”
“你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……”云洗喘了口气,“我知道你等了很久了,但是可不可以再等一会,等我出来,一切就好了。我们不需要靠其他人庇护,我会保护你。你想要什么我有的都给你,没有的我都替你找,不要去受其他人限制。”
段临沉默良久,说:“可我真的很想去。”
云洗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他想说事情有在变好,他可以熬过去,求段临等等他。就算他真的能力有限,等化了形,他一定不惜一切代价提升。
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谎言。
但他通通没有机会说了。段临切断了他们的神识联系。
段临向来不听他的。他一向无可奈何。
一向……无能为力。
段临再回来已是一日后。
云洗等了他一天,等两人的神识联系又建立起来,忙放软声音:“段临,你又去了哪里,都顾不上理我。”
“不要生气,我不是有意的。”段临拿出一颗上好品级的灵丹,“你看。”
“你还是去找了蓬莱老祖……我明明让你不要去。”
段临自顾自地把灵丹捏碎,不答话。
分明有灵气滋润,但云洗只觉喘不上气来。他的意识如风中残烛,忽闪了一下,倏然灭了。
在失去意识前,云洗说:“留下来……段临,别走。”那声音太微弱,他自己都听不见,何况段临。
于是自然而然的,没有回应。
再清醒时,云洗发现段临又不在身边。他们的神识联系又断了,但也不一定是段临主动切断,而是距离过远了,维系不住。
云洗以为,至多一天……或者两天,段临又会回来。
他没有等到。
但段临怎么会抛下他?哪怕云洗心里有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大叫“他发现了”,云洗依旧固执地认为,哪怕段临发现他只是个废物,也不会抛下他。云洗每确认一遍孤意的联系,就又一次强迫自己放心。
他有时痛到极致,神魂涣散,便仿佛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“他走了”。那是他自己的声音。
但只要云洗稍微恢复一点神智,他就会反抗一般地,执拗地一遍遍跟自己说“他没有”。这几个字就像一根定海神针,让他有决心挨下去。
直到五天后,孤意毫无征兆地断了。
那是云洗许下的承诺,他至死也不会挣脱的镣铐。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能让孤意强制解除。
只除了一种情况。
段临不要他了。
孤意……不会给段临增加任何负担。他只需要段临收好。
段临连这也不愿意。
云洗浑浑噩噩地熬过了……不知道多少天。他的五感在复苏,体内渐渐充盈灵气,云洗又一次地感觉到自己躯体。
他是真的要化形了。
迟了太多太多。
他嗅到不远处有修士御风飞过,血脉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欲望,闯出去,把随便什么修士掳来,强迫订立契约,然后他就可以借此顺利迈过最后的坎,长成世间最后一只朱雀。
此后天高地迥,无处不可去。
借着恢复的五感,云洗最后望了外界一眼。木屋朦胧的窗户外,一枝腊梅开得正艳,灿若云霞。
然后他闭上眼,用尽全身力气,施了一个封闭的符咒,只有一个人的血脉能打开。如果不是段临,那他就谁也不要。
他看不到外界,但如果段临回来,可以看到他。
孤意,孤意。本就是剑走偏锋,孤注一掷。除那一人之外,再看不见任何人。
他又一次无声地给天地落了锁,一厢情愿地,把唯一的钥匙交给了不会回来的人。
又一次的,他没有等到。
他每一根羽毛都为那人细细长好了。他像一只孤高的鹤,临水仔细打理自己长而艳的毛,又在漫长的等待里一根根脱落成灰。
他八年在逼仄的黑暗里,未有一天展翼。
直到他不再需要有人助他化形,他不再需要与修士结契,足以一个人行走世间,克服数代以前就被打在血脉里的桎梏。
云洗打破了自封的笼牢,稀薄的日光撒了他满脸。
他出世的那天,有青鸾闻讯而来,有陌生的修士蹲守,独独没有段临。
云洗请求青鸾,帮他算一算段临的安危。
青鸾说,平安。
最后一丝怀疑粉碎,真相狰狞地向他露出獠牙。
平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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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章那么长,可不可以给我评论qaq
另:有关孤意的介绍在悱然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