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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段临醒时,发觉手里被塞了什么东西。软的,棉布一样的触感。
段临没着急分辨,攥着它坐起来。一个这么简单的动作,他却撑了撑床榻,脸上闪过一丝赧然,又很快转为不安。
云洗不在这里。段临视力这几天有所恢复,光线充足能模模糊糊看到些影子。他环顾一圈,没看到有哪团影子像云洗。
但段临确信云洗陪了他一宿……因为他没做噩梦。
既然都待了这么久,为什么还要走?总不能变卦……吧?
段临心下忐忑,忍不住攥紧手中的东西。他摸到一丝不同的触感,忽然一愣。
段临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,心率不降反增。他在震耳欲聋的心跳里确认了自己的想法,有一股冲动想马上说些什么,可是这里只有他一个。段临轻轻按了按心口,自言自语道:“好吧。”
那是一个香囊。他摸到的特殊触感是上面的刺绣,段临记得很清楚,那是一双鸟,鸳鸯。
云洗曾经给过他,那时段临觉得云洗不懂,让云洗收回去。
现在云洗再次给他,是在告诉段临,他懂了。
他想要的就是这个……和段临一样。
年久失修的木门嘎吱一声,被打开了。云洗走进来,一副一点也不觉得需要解释去干嘛了的样子,吩咐段临:“喝粥。”
段临愣愣地被塞了个温热的瓷碗,受宠若惊地捧住了,说:“这是……粥啊?”
段临心想,我没听错吧,你给我带粥啊?
“不然?”云洗说,“快喝。”
段临还是觉得有点奇怪:“叫个粥而已,你去了那么久?”
“他们没煲好。”
段临更觉奇怪:“你一直就在那等?”
云洗道:“不行吗?”又说,“话别那么多,快喝。”
云洗这语气段临可太熟了。段临一度以为那是真嫌弃,还战战兢兢了一段时间,后来才发现都是虚张的声势、纸糊的面皮,云洗越是不自在越盛气凌人,看着理直气壮,身上的毛指不定炸了有多高。
可这有什么好装模作样的?
段临狐疑道:“这粥不会是你煲的吧?”
段临尝了一口,味道十分正常,感觉不像。
云洗说不是。十分惜字如金,没顺带说他异想天开,果然是有问题。
段临想了想,换了个策略:“我们现在算在一起了吧?你连干了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吗?”
他语气跟哄小孩吃饭没什么两样,说到最后,自己先忍不住笑了。
“停。”云洗道,“告诉你,然后你恢复正常。”
段临笑意更浓,连忙点头示意成交。
“粥不是我煲的,我也不会。我反正没事,就……稍微看了看火。”云洗道,“火自己烧得挺旺的,也不需要我看。”
段临想象了一下云洗仙气飘飘地溜进厨房,凝神静气站在锅炉边,然后煞有介事地和柴火大眼瞪小眼,一边觉得好笑,一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这实在不像云洗会关心的事。云洗能想到段临就已经很诧异了,而他居然还大动干戈地跑了一趟……
……等等。
段临道:“你不会是不敢看我反应,才逃跑的吧?”
云洗不动声色道:“我为什么不敢看?”
段临心说,反问句!段临装模作样地叹口气,说:“谁知道。反正不会是良心发现发觉昨天折腾得我够呛,也不会是亲手给了我香囊转眼又害羞。我脸皮那么薄,哪里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
云洗压低声音:“段临,你别给我得意忘形……”
段临再忍不住,大笑起来,又要谄媚,一边笑一边说好好好。
他自己也知道云洗刚原谅他,他最好得规矩点。可是天地良心,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别扭的人!
云洗杀气腾腾道:“你……”
还没说完,段临就道:“我好喜欢你啊。”
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,云洗突兀地停住了。在段临看不到的地方,云洗目光闪动,全身警戒地等待下文。
可段临说完这么一句,居然就跟没事人一样,开始喝那碗该死的粥了。
云洗坐在一旁,一颗心上不去下不来,鼓噪得要命,每一次鼓动都昭示着他无处安放的情感。云洗真的想请它不要再跳了。
而段临吃着吃着,忽然抬头问:“你要不要试试?嗯……好歹是你看了火候的。”
在云洗回答前,段临已经舀了一勺,往外送。段临不知是找不准位置呢,还是不想找准位置呢,那个勺也就是意思意思地朝着云洗,离他还有好远。
云洗盯着那个勺,沉默。
段临眼睛弯起来,说:“怎么啦。”他眼神没有焦距,桃花眼弯起的时候却依旧显得柔软狡黠……和多年前一样。
云洗只得往前凑了凑,纡尊降贵地低头,吞了那口粥。
段临感叹道:“你也好喜欢我。”
云洗直起身,往后躲了躲:“你说是就是吧。”
“你就是好喜欢我。”段临道,“喜欢到你那么生我气,还是忍不住亲我。”
证据确凿,云洗无话可说。
段临笑意微敛,显出某种郑重来:“你不知道我那时有多开心。我从来不敢期望……期望你和我一样。”
那一刻就像银河倒倾,落入怀中。
云洗微微沉默,道:“我知道。”
段临只觉自己的心都随这句“我知道”震了震,胸口烧着似的热流涌动,他想说什么,又找不到言辞。
段临最终只是展颜:“就说你喜欢我。”
这一次,云洗“嗯”了一声。
段临把粥碗放到一旁,慢慢凑过去,隔着衣袖轻轻握住云洗的手腕,碰到了云洗的唇。
青涩得要命,好像这才是他们的第一个吻。
过了片刻,他们才分开。段临突然也有些不好意思,低下头,但还是抓着云洗的手腕。段临低着头等气息匀定了,才开口道:“你知道,你不必去做那些事情——照顾我饮食起居什么的。你不需要觉得我们在一起了,就要像凡俗夫妇或者修士道侣一样去做些什么。你觉得无聊无意义的东西,你都不需要做。这种……关系,没有定式,也没有要求,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。”
云洗道:“也没有很无聊。”
“真的吗?”段临笑道,“你真的觉得看火不无聊?”
“想你的反应就不无聊。”云洗停了一下,似乎有些犹豫,但最终还是道,“我觉得你看到会惊讶,会开心,于是我也觉得那一整个过程……值得高兴。”
段临哑然,云洗又说:“我不愿意的事情,有谁能逼我做?你实在是操心太多。”
段临想说,喜欢你嘛,总不想你有负担。但他最终没有说,只是又笑了笑。
日头一分分升起,阳光从南向的窗里慷慨地倾洒进来,让段临黯淡的视野也微微发亮。在并不清晰的光影里,段临闻到了浅淡的、氤氲的花香。
段临想,北地的花该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