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缚仙索名字起得恢宏,说穿了也不过是缚兽的长绳。既是缚兽,一端缠在灵兽颈上,一端便自然执在御兽者的手中。
只有灵兽需要惩戒,断没有御兽者受苦的道理。因此段临只觉手臂被冰冷的绳索缠紧,除此之外,没有半分疼痛。
但对于云洗来说,事情恰恰相反。除却最开始的一声痛哼,云洗再没发出任何声音。如果不是他长发被冷汗打湿,黏在脸侧,竟好似真的与寻常无异。段临看着云洗苍白的侧脸,心中难过,脸上不由得显出几分低落。
另一边,云洗原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见他神色变化,脸色也跟着阴沉下来。
“叫你别来添乱。”云洗嘲讽道,“现在我们要绑在一起了。”
段临本该为此高兴,然而云洗语气中的嫌恶太过明显,叫他无法自欺欺人。段临低下头,恭敬道:“我会尽早寻求解决方法,不拖累仙君。”
云洗冷哼一声:“只怕是你嫌我……”
他一语未尽,一道黑影自上而下飞来,打断了他的话。那竟是一个被横着掷来的人,段临微惊,下意识用气劲托了一把,让这人不至于摔得太惨。
“就是他在台下放出缚仙索。”朱鹤宁说,走近云洗。
朱鹤宁方才被云洗一掌推出甚远,若没有云洗这一掌,被缚仙索缠住的另一人就是朱鹤宁。他白白被段临捡了便宜,又是生气又是无可奈何,憋屈得很,再没有之前胜券在握的漠然模样。
段临道:“如果他是始作俑者,他为什么不上台?”
缚仙索会锁住灵兽和离它最近的人,光启用绳索而不逼近,只是为他人做嫁衣裳。
朱鹤宁眉头一皱,很不满段临竟敢插嘴,但碍于云洗不便发作,只虚空一抓,凭空把地上的人提了起来:“你来说。”
朱鹤宁松手时,解开了那人嘴上的禁制。那人剧烈地咳嗽了一阵,瑟缩着一直不敢看面前的朱鹤宁,嗫嚅道:“这法器是我从一个药师尸体上摸来的,我只听人说过这是御兽的,可是现在哪有灵兽啊?我一直放在一边,听说有朱雀出世,我才、我才想着碰一碰运气,这是我第一次使用,我也不知道啊。”
他一躬到地:“都是我、是我鬼迷心窍,仙君大人有大量,放过我吧。”
“他说谎。”段临抿紧唇,“缚仙索并非凡器,他怎么会任自己稀里糊涂地使用。”
朱鹤宁怒道:“你什么意思?
段临看也不看他,只对云洗说:“他是受逍遥宗指使……逍遥宗怎么会甘心放弃?他们一定早就留好了后手,想要用缚仙索强迫你。缚仙索纠缠的时候,朱鹤宁说是想帮你,其实是想借此束缚你、和你绑在一起……”
云洗面色冷淡,看不出想法。
“云洗,信我。”段临低低道,“他一直在想要靠近你——”
“你也在靠近我。”云洗打断他,“你过来掺和,也是想和我绑在一起?”
段临张了张嘴,又徒劳地闭上。他没想到云洗会这样说。在云洗眼里,他段临是不是也只是一个两面三刀、心怀叵测的小人?
“……我不是。”段临苍白道,“我是真心想帮你。”
云洗只是说,是么。
如果可以,段临真愿意挖出一颗真心,叫云洗看到他的赤诚。
可惜即使他这样干了,除了把场面弄得血腥肮脏,好像也没其他用处了。
段临放弃了自我剖白:“你这些都不信也好,缚仙索在逍遥宗手上,不是什么药师尸体。”
“当着我的面信口开河,”朱鹤宁阴恻恻道,“阁下不怕祸从口出么?”
段临恍若未闻:“你问他拿到缚仙索的地点、药师的身份,你问了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云洗说。
于是段临只能沉默。
他脑海中倏然划过四个字——疏不间亲。生疏的人说一千道一万,只要听的人不愿相信,再苦口婆心,也不过是跳梁小丑。
段临直直站在那里,手臂上仍有缚仙索冰冷缠绕的触感,却忽觉身如飘萍。明明另一端牵系的就是云洗,段临却依旧觉得离他很远。隔了八年时光,隔了形形色色的人和互不了解的际遇,太陌生了。
云洗转而对朱鹤宁道:“既然已经尘埃落定,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理。请回吧。”
朱鹤宁:“仙君心意已决?”
云洗微微颔首。
朱鹤宁一时没有说话,目光落到段临身上,像是在权衡什么。但朱鹤宁最终只是说:“掌门与仙君所说之事,逍遥宗已有眉目。我下山前,掌门曾说仙君与我宗缘分未尽,仙君若是回心转意了,我们随时恭候。”
言罢,领了一干子弟,浩浩汤汤地御风离开。
朱鹤宁走后,台上又剩段临和云洗两人。他们相对无言了半晌,云洗轻轻抓住段临的小臂,道,跟我走吧。
段临还未点头,身周就已景物变幻。云洗缩地成寸,带着他一路南下。
段临跟着云洗不声不响地行了半个时辰,终于忍不住问:“我们要去哪里?”
云洗看了他一眼,见他不像是累了,只道:“走就是了。”
段临满腹疑团,不知道这是要去哪里,也不明白为什么云洗不用真身。传闻朱雀被风云偏爱,一振翅便可行出千里,这样化着人形用法术行走,着实是费时费力。
但他只是略略问了一句,就被云洗堵了回来,当下只是低了头,不再开口。
他没看到云洗在这之后又看了他几眼,长眉微蹙,兀自纠结了一会,才仿佛不经意地解释道:“什么时候没有雪了,我们就停。”
言下之意,似乎要找一个温暖的地方。段临觉得意外,朱雀一族至阳至烈,凡俗的温度变化按理说对他们影响微乎其微,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偏好。
但这一句有将他视作同伴之意,段临颇为感激,忙对云洗笑了一笑。却见云洗好似怔了一下,注视着他嘴角笑意,有一会没说话,半晌才不自在地移开视线:“乱笑什么。”
段临那一点笑意早就被云洗看得僵住了,闻言轻轻拍了两下双颊,应道:“不笑了。”
但这好像也没有讨得云洗欢心,话题一时又这样冷下来。
又默默行了半个时辰,终于到了无雪之地。在高空尚不觉得,等踩到实地了,才觉此地比候城温暖数倍,叫人气血都活络了。
段临忍不住活动了动手脚,云洗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,等他动完,才说:“暖了?”
段临下意识想弯唇,弯到一半收住了,规规矩矩地点头。
云洗唇角却翘起了个很小的弧度,一闪而过。他也骄矜地颔首:“身上湿湿冷冷的,摸着难受。还说是火灵根。”
段临却僵住了。他张了张口,尝试了几次,才说得出话。
他说,我不是火灵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