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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日后。
迟日江山丽,春风花草香。
北地小镇里的钱大爷今天长足了见识,不仅在半空见到无数威风凛凛御风而去的“仙人”——这一天见的就比他这辈子见得多,值得回家对着老婆子吹了——更重要的是,有两个仙人居然在朝他买糖葫芦!
虽然钱大爷见到他们的时候,他们并不在天上飞,而是老老实实地走着路——甚至走得好像还没他快,但钱大爷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。他们俊俏又齐整,和天上飞的那些人是同种人,和他不是。
这桩生意不是钱大爷招徕来的。事实上,在远远看到他们的时候,他就自动噤声了。是其中面善的一个人留意到他,拉着另一个停下来,说“糖葫芦”,然后问他“大伯,糖葫芦怎么卖”。
钱大爷犹豫片刻,还是没舍得白送,说了个成本价。说完觉得自己十分不知好歹,连忙一连串地介绍口味。
好像没想到糖葫芦也分那么多种,面善的那位愣了愣,又看向同伴。
“吃哪种啊。”他问。
钱大爷觉得那语气有点奇怪,过于亲近……几乎有点像撒娇。
另一个人说“你喜欢”,面善的就叹了口气,说“问你也是白问”。
他要了一根橘子馅的,给了三倍的价钱。钱大爷把糖葫芦给他的时候,鼓起勇气问:“你们是不是、是不是……”
钱大爷憋了半天,还是只想到“神仙老爷”,脸都涨红了。
“如果你指的是修士的话,”面善的笑了笑,“是的。”
“哦,”钱大爷讪讪地解释,“我孙女总想着学法术——小丫头片子天天做梦,如果她知道我和神……呃,修士做过生意,她会很高兴的。”
恰好有花被吹落,面善的用手一拢,那花竟活了似的,簌簌地扑进钱大爷的怀里。
钱大爷定睛一看,才发觉花已经被变成一只鸟。
面善的说:“按住这鸟的翅膀,就又能看到花,松开了就恢复成鸟——大概维持个两三天吧,可以带回去给小姑娘玩。唔,这鸟不咬人,不用害怕。”
钱大爷刚想道谢,那面善的摆了摆手,示意不用。再一眨眼,那两人忽然就行了数十里远。
只有活生生的鸟还在钱大爷手里,翅膀扑棱了一下。
“按住翅膀。”云洗慢吞吞重复,“你平时想得还挺多。”
“想也不行?又不能把你怎么样。”段临把糖葫芦伸到云洗嘴边,“吃一颗试试。”
云洗垂眸打量片刻,没说什么,乖乖吃了一粒。
这一路来,他被段临投喂了不少东西。自从段临前几天恢复了视力,他们就启程了。虽然要去的目的地和其他修士一样,但没必要争先,段临就不肯御风,美其名曰要“感受一下”。这几天他们走到哪看到哪,看到哪吃到哪,虽然磨蹭了点,但云洗没有意见。
因为这和云洗曾经预想过的日子很像。就好像那些波折从未发生过,他顺利化形,段临也未经摧折,他们一直没有分开……只是一下过去了很多年。
段临又问:“好吃吗?”
“不好吃。又酸又甜,很奇怪。”
段临自己也叼了一颗走,被酸得脸皱了一下。段临低头看看葫芦串,串子上还有好几粒,又看云洗。
云洗道:“丢了吧。”
“你知道这根糖葫芦为了来到你面前需要经历什么吗?”段临幽幽道,“一个小柑橘需要努力生长十个月,饱经风霜雨露,终于作为一颗合格的果实被摘下来,再被剥开表皮,被竹签捅个对穿,浇上刚熬开的还滋滋起泡的糖浆……”
云洗啧了一声,把竹签拿过来。
段临才笑道:“这一切的一切,都只是为了被你吃掉,它多爱你啊?”
云洗咽下一颗据说很爱他的糖葫芦,道:“省省吧。”
伴随飒飒的破空声,又一位修士于半空御风而过。段临望着他远去,眉间的笑意淡去,露出一点深重的忧虑来。段临问:“我们一定得去凑这趟热闹吗?”
云洗说嗯。段临抿起唇,神色中的忧虑并未淡去,只是忍着不置喙他的决定。
他们的终点和其他修士的终点一致,都为玄天阁不日将开放的一处秘境洞府而来。
显赫的大宗一直有将洞府开放给宗外人士的做法。只是以往的洞府开放前一般都被内门子弟探索过一轮,里头的天材地宝被搜索得差不多了,才开放给散修卖个人情。这次却很例外。
这秘境是数百年前一代炼器大师祝鸿生留下来的——这倒不足为奇,现如今残留的秘境多出于灵气丰沛时的大能之手——但玄天阁称,他们未曾开启过秘境,秘境里最珍贵的东西还在。
祝鸿生的最后一件作品、也是他此生最满意一件作品被封存于秘境。这作品未曾问世,世人只知祝鸿生炼就此法器后便率炼器一宗避世隐居,不再沾染炼器一道,连这件法器也一并存于秘境,静候有缘之人。
祝鸿生将之命名为回光。据传,曾经有人问过祝鸿生何为“有缘之人”。祝鸿生只模棱两可地说,就是最特殊的人,或许不会出现也说不准。
没有人知道“回光”究竟是什么,能做什么……但这名字足够引人遐想。是以玄天阁消息一放出来,就吸引了形形色色的修士,其中不乏有名有姓的大宗门。
云洗也知道段临在担心什么。
关山算出的命数批文几乎成了段临的心病,羽翼断绝的谶言不祥透顶,段临不愿他涉足任何险地,何况这种各方人马汇聚一堂,一看就不会安生的场合。
可是……“所谓命定,不就是注定要发生吗。”云洗道,声音平静,“既然如此,还怕来做什么。”
段临忍不住道:“说不定正是这样浑不在乎的心态,才会……才会发生意外。”
云洗:“这样推下去,永远没有终结。”
是知道命数之后偏向虎山的行为造就的命数,还是过度谨慎的招致的结果?
只要结局注定,其上的每一环都可以附会上因果。
段临道:“可是不同的地方,风险总不一样。你和我避开世人游历,总不会突然跳出个人要与你以命相搏。一旦踏足风波之地,说不定不知怎么的就被卷进纷争,成了众矢之的。就算我不知道关山的批文,我也会担心此行不能太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云洗顿了顿,声音又缓和了一点,“等事情办完,就不掺和了。”
他知道段临说的都是对的。在风波中受伤,总比避世而平白无故被波及几率大。但因此他更不能听段临的。
若是他一意孤行,咎由自取还罢了,他若是听了段临的改道,却反而罹难,段临如何自处?如果关山所言不假,他一定会在某个时刻死去,云洗不能让段临认为是段临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,害他身死。
他自己为自己的抉择负责已经足够,不必再带着段临一起。
话说到这种地步,段临不再反驳。两人往前走了两步,云洗却停下来,连带着也拉住段临,转头细细观察他的神色。
段临迷茫道:“怎么?”
云洗说:“没生气吧。”
段临茫然地眨了一下眼,及至反应过来,顿时道:“怎么会!你想去,我便跟着你,这有什么。我只是说我的顾虑,你考虑过,依然觉得值得,那去就是了。”
云洗道:“那就好。”
他确认完便又想往前,段临却反客为主抓住他的手,叫到“等等!”。云洗手指蜷了一下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又怎么。”
段临:“你脾气什么时候那么好了。”
“我以前待你不好么?”云洗眼睫垂下,有技巧地带走话题,“就算偶有例外,那也是被你气的。”
段临说我哪有气过你,云洗正要数个一二三四出来,又听段临说:“我想你开心都来不及。”
云洗的旧账就翻不出来了。他一怔之下错失时机,足够段临反应过来:“我们刚刚在说的明明是你!你以前哪会、哪会……”
哪会这样顾及他心情?
好像也不对。云洗扮作假“长清”的时候,连“你多担待”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,显然是在意他的。
段临终于找到措辞:“……这么明显的服软。”
云洗收回手,转开视线,若无其事道:“不想跟你犟。”
段临深深、深深地吸了口气。
“我的天啊。”段临感慨道,“承认你爱我,会要你的命吗。”
云洗终于装不下去,杀气腾腾地睨了段临一眼:“不把这些东西拿出来说,会要你的命吗。自己知道不就行了?!”
他这话不说还好,一说段临心里的喜爱更是见风就长,顷刻燎原。段临依旧抓着云洗的手不放,整个人都黏了上去,笑嘻嘻道:“我也爱你。”
这么大个人凑过来,云洗下意识便要推开,手都抬起来了,却又在最后一刻卸了力,只是轻飘飘地碰了一下,便放了下来。
是一个并不高明的默许。
段临笑容愈深,他浅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几乎泛着光,流金一般,笑得明亮又柔软。云洗一眼望见,便又是一怔。
段临浑然不觉,环着他的手臂腻着他,转头往前望,看见新奇的,便又咋咋呼呼地笑道:“糖画糖画,走,去看看!”
云洗视线依旧落在他唇角,过了片刻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