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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洗一言不发,将段临手腕翻转,五指搭在他筋脉上,探他的灵力。
段临抿着唇,觉得自己像被老师抽查的差劲学生,自己知道功课学得一塌糊涂,不用等老师开口,已经羞愧得恨不得有个地洞让他钻进去。
“……水灵根?”云洗眼睫垂下,遮住了那双极黑的瞳孔,也一并掩盖了他身上的活气。有一瞬间,他看上去像个流离失所的幽魂。
“你是真的没有想过等我。”
他说得太轻,段临没有听清,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,因此只是默默不语。
云洗极缓地吸了口气,再抬眸时,眼里的暖意与脆弱都消失了。
“为了什么?”云洗收回手,盯着段临的眼睛,冷声道,“不要自己原本的天赋,煞费苦心去修与体质相悖的灵根……要是真有什么建树也算了,练了那么多年,就练出个这么稀薄的灵气。段临,你告诉我,你是为了什么?”
段临避开了云洗的视线。他用一种轻快得古怪的、像是在哄骗小孩的语调说:“仙君,我别无选择啊。”
说得太过轻易、太过含糊,连段临自己都觉敷衍。
云洗果然被激怒了:“你是哪里学来的散漫习气!你是不是就是用这副态度去修炼,才练得这么一塌糊涂?你连朱鹤宁的一合之敌都不是,还和他叫板,谁给你的勇气?”
段临只是沉默,半晌才笑了笑:“仙君,消消气。为了我生气,多不值得。”
云洗神色愈冷,忽然想到什么,眼里的怒气被冻住,掺杂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恐慌。
“你跟我说你有约了,他是不是……”他的声音狠戾,只在尾音处不自觉地发着抖,“是不是水系的灵兽……”
段临愣了一愣,想去抓云洗的手,却被云洗一把拂开了。
段临蜷起五指,自嘲地后退一步,才说:“不是。”
“没有这个人。”段临说,“仙君,我骗你的。我没有和别人结过契,也没有约。我的血被排斥,可能是因为我去修了水系功法,也可能就是因为我不配吧。”
“你那般情真意切,为了他连一眼也不愿意多看我,在我面前,也就用一个‘骗’字概括了吗?”云洗咬牙道,“反复无常,叫我怎么信你?”
段临哑然。他仔细想了想,发现自己居然真的给不出什么理由。谁能证明自己的真心是真心呢?
段临忽觉灰心,也觉疲惫,于是只是轻轻巧巧地说:“也可以不信。不碍事的。”
这大概不是个好回答。云洗再不理会他,大步向前。
段临可以用缚仙索把云洗扯回来,但他终究舍不得,因此只是落后两步,默不作声地跟着云洗。
云洗这一气,便从红日当空气到了皓月高悬。
不知是不是碍于缚仙索,怕段临跟丢,云洗没用什么缩地成寸的法术,就是闷头在前走。走到日落时分,云洗在前面没头没尾地问了句:“你辟谷没有。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猜到云洗又会生气,段临忙补救道,“但也不用经常吃,吃得也不多。”
云洗不回话,依着人流拐进一家客栈,才恶声恶气道:“要吃就吃。我不至于连这都要克扣你。”
那是一家凡俗客栈,店内并没什么修士,都是普通百姓在喝酒吃肉,漾着一屋红尘烟火气。
段临坐下了,踌躇着不知道该点什么。云洗等得不耐烦,指着旁边四五个大汉围着的一桌,对小二说和他们一样。
段临大惊,正想阻止,云洗却根本不理他,直接让小二走了,才扭脸说:“干什么。”
“太多了,我吃不完……”
“你以前不是最为垂涎这些鱼鱼肉肉的么?常跟我念叨,日后功成名就了,要见什么点什么,多到吃不完才好,怎么,连这也变了?”
段临没料到云洗连这种孩子话都记得。以前条件不好,段临饥肠辘辘之际见到其他人饱食终日,便忍不住泛着酸跟云洗说一些大话,与其说是发下宏愿,不如说是画饼充饥、聊作慰籍,连自己也没有当真的。
到了后来,长到了自立的年岁,知道那些吃食也没什么要紧的,但失去的东西太多,年少时的挣扎与不甘都被衬得很遥远,平素想不起来,就是想起来了,也再也无法感同身受了。
“你这是什么表情?要哭吗?”云洗大为烦躁,“你以后自己点,我不管你,行了吧!”
“没有、没有。”段临弯起唇角,但笑意未成,又觉酸涩,因此只是低声道,“云洗,我好高兴。”
“那又为什么……你没钱?”
段临没想到云洗一副气焰嚣张的样子,居然是要自己来付钱。这一下感怀散了大半,变得啼笑皆非。
云洗见段临不语,以为自己猜中了:“我刚出来,还没有……算了,我去……”
“等等,”段临拉住他,“店家经营不易,你不要用法术哄骗他。”
“谁说我要骗人?”
“你也不要去抢。”
云洗气得不轻:“去骗去抢,在你心里,我就这点能耐?你当我那么低贱么?我的一根尾羽,够你吃千百顿饭了!”
段临怔怔道:“你是说,要用你的羽毛换钱,供我挥霍吗?”
“……只是给你一口饭吃,不要说得好像我愿意为你付出多少。”
段临充耳不闻:“如果我节衣缩食,可以直接把羽毛给我吗?”
“你要来做什么?”云洗下意识问,说完才发觉这本身透露了某种信息,懊恼地顿了顿,“——当然不行。”
段临有些失望:“好吧。不给我,也不要给别人。我有银钱,够我们吃饭住店,不用你换。”
云洗那双昳丽的凤眸茫然了一刹,睁大了。
“你耍我?”
段临自然而然地哄道:“云洗不要生气,我不是有意的。”
说完,两个人都静默了。
——段临,你又去了哪里,都顾不上理我。
——不要生气,我不是有意的。
那是八年前,他们最后一次亲密的对话。
而云洗下一次再对他开口,说的就是:
段临,放过我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