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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洗一眨不眨地盯着发结。他像是有很多话想说,但最终只是不发一语地、珍而重之地将之接过。然后他闭了闭眼,仿佛终于下了什么决心:“我又去买了金蜂酿。我们喝了吧。”
他一说金蜂酿,段临就想起上次的窘迫与见不得光的、与云洗亲近的欢欣。旧景旧酒,他却不必再小心翼翼地掩藏。段临弯起眼应了好,但仍有些意外:“你怎么会主动想喝酒?”
“你喝了酒比较不正常,”云洗道,“应该会好说话一点。”
他语气平常,段临也没当真,乐呵呵地推了他一把:“干嘛,嫌弃我啊。”
云洗只说:“没有。”他不知从哪变出两坛金蜂酿,折草化作酒碗,一倒就倒了两碗满,“行酒令吧,用上次那种。”
段临小小地吸了口气:“这也太多。这酒还挺烈的,你酒量不好,我也平平,可别一会就在这耍酒疯。”
云洗端起一碗酒,掀起眼皮,无言地挑衅他。段临哭笑不得,拿起碗和云洗轻轻一碰,仰头饮尽。
云洗盯着他饮酒时的喉结滚动,等段临喝完了,云洗忽而伸手抹掉他唇上的水光。段临一怔,云洗却没有再做其他,收回手,微斜酒碗,平静坦然地也将酒饮尽。
他将酒碗放回化出的托盘上,段临已做好和他划拳的准备,云洗却突然道:“其实你酒喝多了,眼角会有些红,唇也更有血色。”
他只说这一句,留给段临充满深意的沉默。段临拿着的碗突然重若千钧,他张了张嘴,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,忽而狐疑道:“这才第一碗,你就醉了?”
云洗屈指敲了一敲酒碗,失笑道:“也就是你。太会煞风景了。”
段临:“太不像……太不像你会说的话了。”
“嗯。”云洗道,“只在心里想想,不说出来。”
段临目瞪口呆,几乎开始怀疑自己醉了。他看看碗底,又看看云洗:“你加了双叶吗?在被迫‘口无遮拦’?”
段临那模样实在有些好笑,云洗反问道:“我现在的身份,没资格说吗?”
段临心说这才不是一回事。但他们同饮一坛酒,他毫无异样,想来酒里是没有添吐真剂的。他真的有点搞不懂,但云洗既然开始跟他绕,也不像是能问出来的样子。段临还没理清思绪,云洗却不让他思考了,下颌微抬,示意他开始行酒令。
不知是段临不够专心,还是今日属实没什么运气,段临三番五次出错,虽然每次喝两口便罢,但积少成多也真够他受的。
“不行了……我真要醉了。”段临撑着头,“再喝下去真发酒疯了。”
云洗偏了偏头看他:“你发啊。”
段临叫苦不迭:“你还是不是那个说再喝酒就不管我了的家伙。”
云洗:“你说,你再喝下去会失态。”
段临点头。
云洗又说:“想看你失态。”
段临猝不及防,被他一句话弄得酒意上涌,更晕了。
“你你你,”段临有点招架不住,突然想想,“不对啊。你在……灌我吗?”
云洗不答,只伸手托住他的脸,慢慢凑近了,定定地看他。他们呼吸交错,有微风吹得发丝微动,云洗的发丝碰到了段临的脸颊,然后才是温热的、柔软的唇。
段临手无力地垂落,片刻后,又攥住云洗衣物一角。
唇分时段临已经什么都忘了,只觉得晕,却又是种快乐的晕,暖洋洋的,犹如蜷缩了很久,一朝舒展开的那种快意。
云洗缓缓与他分开,目光仍落在段临脸上。
云洗是想好要说的。然而到了此刻,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。
好像无止境地拖下去……分别就不会到来。
懦弱得不像他了。
云洗问:“你明天还能记得吗。”
怎么会有人问醉酒的人这个问题!
段临努力调动残存的理智思考,思考了足有半天,得出了万无一失的结论。
段临宣布: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不行。”云洗说,“你必须记得。”
“……你让我缓缓。”段临跟这种骄横跋扈的人说不清,只得自己努力。但他酒意上涌,脑子已经有点不清醒了,缓着缓着忘记自己为什么要缓,只觉得没事干,又闻到醇厚酒香,被勾起了酒瘾,于是自动自觉地倒酒解馋。
云洗:“……”
他开始觉得自己错过了最好时机。
云洗不得不拦住段临:“好了。你先别喝了。”
“没事啊。”段临晕乎乎地大放厥词,“我喝它跟喝水一样。”
“白痴。”云洗冷漠无情道,“喝水也不许。”
段临大为委屈,伸出一根手指,说:“再喝两口。就两口。”
云洗颇为无语。他攥住段临伸到面前的那一根手指,把它压下来:“你先听我说。”
段临:“说,你快说。”
“……”云洗缓缓深呼吸,做足心理准备,才道,“我要离开一段时间……不会很久,你也不用担心,我还会回来的。你只要——别喝了,你先别喝了!”
段临睁大双眼看着他,也不知道理解没有。
“你只要……等等我就好。”云洗道,“我跟你保证,我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段临还是只看着他,不说话。
云洗心里打鼓,拿不准段临什么反应。
段临缓慢地眨眼,感觉自己应该再问点什么,然而实在想不清楚要问什么了。他只能抓住已知:“要不见了?”
云洗点头,强调道:“不会很久的。”
“哦。”段临说,“会回来。”
他努力在这两个事情间牵线搭桥,搭到一半累了,心里突然沮丧起来,也不想搭了,于是说“好吧”。
段临又说:“我趴一会。好累。”
云洗抓住他的手臂,非强迫性地牵引段临,让他靠在自己身上。
段临很顺从。云洗缓缓抚摸他的脊背,觉得这个人的脊背太薄,只有骨头硬,企图在这艰难世道里站直了,皮肉都好似精疲力竭。云洗无声地叹了口气,运转功法,化解掉酒意。
他不想醉,是可以不醉的。已经不是可以放纵的时候了。
云洗以为段临就要这样睡过去了,忽而感受到一点湿意。
云洗猛地僵住,去触他眼角:“你哭了?”
段临慢慢抬头,目光仍有些钝,下意识申辩道:“我没有……”然而他自己摸了摸,也愣住了,过了会才道,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即使知道段临醉酒后词不达意,云洗仍是心里一恸。他轻柔地抚过段临的长发,与他额头相抵,轻声问:“在想什么。”
段临呆坐片刻,云洗一直耐心地等,终于等到他慢慢道:“就是觉得……好像重逢之后,总是惹你生气,让你伤心……心里难受。”
云洗心脏蜷缩了一下,失语良久,才低声道:“没关系的。你说点好听的,我就不会怪你了。”
是真的不会怪你。
“不要有负担,段临。”云洗道。
段临似乎听进去了,又似乎没有,只对云洗浅淡地笑笑。云洗抚过他唇角,忽然起身: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段临没有等太久。云洗很快回来,手上拿着两根竹签,各穿着一条鱼。
“以前说要带你来吃鯈鱼,我来践诺了。”云洗说,“是我烤的,烤得不好,你不要嫌弃。”
段临歪了歪头,只是看着他。云洗将鱼送到他嘴边,段临便咬了一小口。云洗一直耐心地喂他,段临就慢慢把鱼吃完了。
段临重新感受到一股不容抵抗的、暖洋洋的疲倦。足以让他忘记一切。
云洗看着他眼皮缓慢地耷拉下来,总是蹙起的眉心也舒展开。云洗很轻地吻了吻他的眼睛,无声地许愿。
鯈鱼食而已忧。
段临,睡个好觉。不要做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