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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日后。
逍遥宗治下的青元山已许久没有这样热闹了。
先是逍遥宗掌门人长孙朱鹤宁的加冠礼,半个修真界都遣人来拜贺,后是为散修开了免费的讲堂,指导修行、遴选弟子,又吸引了众多修士纷至沓来。
即使是青元山远出五十里的一处小客栈,客栈里津津乐道也是逍遥宗的事。
“我就没见过这么大的排面!”亲眼见证了这场热闹的人意犹未尽,抑扬顿挫地感叹道,“各个宗派一个接一个地给鹤宁仙长献礼,足足献了有一个时辰。那珠光宝气的,全都是我听都没听过的法宝。”
有人问:“听说朱雀也现身了?你见着了吗,长什么样?”
段临原本在自斟自饮一壶茶水,听及此,将茶杯慢慢放下。
“没错,而且现的可是真身!只可惜一直就远远地立在高处看着,既没飞,也没下来和朱鹤宁互动,看不清具体什么样。不过看上去挺大只,挺华贵的,毕竟神兽么。”
“没飞?听说朱雀飞起来可好看了,逍遥宗这么大的典礼,怎么不让它飞一段。”
“我也好奇呀。就一直等着,可惜等到典礼结束也没看成,以为它起码要飞走吧,结果好家伙,就一眨眼的功夫朱雀就不见了,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。”
看客们一时陷入了失望的唏嘘,段临问:“他有……说什么,或者做什么吗。”
“谁啊?你说鹤宁仙长?还是朱宗主?”
“……朱雀仙君。”
那人噗嗤一笑:“没啊,要一只鸟说话干嘛。”
段临沉默下来。
又有人说:“不管飞没飞、说没说话吧,反正朱雀出现是板上钉钉的。我原本还不太信那个预言,结果你看最近又是玄天阁吃亏、又是逍遥宗盛礼的,依我说,逍遥宗真是气运到了!”引得阵阵附和。
他们口中的“预言”,段临也是听过的。是朱乾很久以前在南海玄武求的卜卦,测算到逍遥宗的气运和朱雀攸关,兴亡胜败皆在一念之间。
朱乾本人未必相信,但当这段卜卦流传得人尽皆知,逍遥宗又随着灵气消弭而每况愈下,不论预言算的是不是真的,他都需要这个批文应验。
也确实应验了。芸芸众生,都是棋子而已。
段临无端想起临走时,长清对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有翼一族无法被束缚,我们只会因心甘情愿而停留。”
段临摇摇头。邻座人看他一个人落寞,又生得面善,好心道:“道友若是缺个伴儿,不妨坐过来,我们小酌一杯。”
“不用。”段临答,“我不喝酒,多谢。”
周围人钦羡过典礼多奢华,复又谈论起朱鹤宁多么年少有为,段临笑了一笑,慢慢将一壶苦茶饮尽了。
*
山谷的沉寂忽而被一阵人声打破。
云洗有些倦怠地扶了扶额,挥袖将禁制撤去,不冷不热道:“朱少主,我设下禁制,就不是想让人进来的。”
朱鹤宁不以为忤:“我知道你说过要找你得去流华殿,但我去了两次,都是扑空。再一问,你一天也没多少时间在那殿里。”
云洗冷漠道:“所以代表我都不想见人。”
朱鹤宁笑容有点维持不住,云洗懒得维护少年人浮华尊贵又脆弱敏感的自尊心,只问道:“什么事。”
“我境界突破了。”谈及修为,朱鹤宁复又得意起来,不忘搬出朱乾,“宗主说我想要指导,就来找你。”
朱乾是说过。云洗百无聊赖道:“你运转一轮看看。”
朱鹤宁将功法运转一周天,指尖一动,五朵金色烈焰一齐在云洗眼前爆开,旋即朱鹤宁拔剑出鞘,闪转腾挪行云流水,灵力随着剑风倾泻。
朱鹤宁舞了一套剑法,把境界突破的领悟都注入行止,功力流转也开合自如。他自觉已至炉火纯青的境界,当下颇为期待地看云洗脸色。
云洗眼皮也不眨:“是突破了,境界还不稳,有两个关窍灵气运行得有些滞碍,不是什么大事,平时多练练基本功就行。这套剑术先不要练了,你融合得不好,对你助益不大,过几年再说吧。”又口述了几句口诀,让他回去练。
朱鹤宁等了一等,没等到云洗说别的,脸色便不大好看了。他资质悟性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,又兼资源丰厚,从来都领先同龄人一大截,自小便被人追捧,“人中龙凤”的赞美听得耳朵都起茧。朱鹤宁知道是因为逍遥宗的地位,但也知道他是衬得上的。
就连朱乾检查他修为,也会展露一丝笑意,说他“不错”。
他以为——以为无论如何,云洗会惊讶于他年纪轻轻功力深厚,看出他平日练功有多辛苦多踏实,对他刮目相看。
身居高位的少年人心高气傲,总觉得觉得一切好的事物都应该是他的,都应以他为尊。
云洗见他半天没动静,诧异道:“怎么,没听懂吗。”他顺手捏了个小人,按朱鹤宁先前的招式走了一遍,然后定在两个动作,“这里、这里,灵力堵住了。放不如收,你要学会掌控,不要一味往上走,太激进了。”
朱鹤宁道:“依仙君看,跟其他人比,我如何。”
云洗想想道:“不差。”
朱鹤宁又问:“仙君原先同行那人,修为比我如何。”
这是明知故问了。
云洗脸色冷下来:“他若有你境遇,超你十倍不止。”
朱鹤宁:“谈如果,不过是弱者的借口。”
云洗反唇相讥:“只看结果,也不过是得利者的沾沾自喜。”
云洗不懂朱鹤宁曲折的心路历程,只觉得自己已经认认真真指点过了,朱鹤宁非但没谢一声,还莫名其妙凑上来嘴贱,实在是有病。
他懒得再废话,正想直接把人请出去,遥遥听到一声“好热闹”,朱乾竟然也来了。
云洗耐心已至极限:“下次我在这里,再有人不请自来,就先和我打一架。”
朱乾:“仙君何以这么大火气。”
云洗:“有事说事。”
朱乾款款道:“仙君来逍遥宗已届五日,平素却甚少露面,其实我派上下有无数弟子翘首以盼,希望能得见仙君,再获得些许指点,在修行路上少走些弯路。”
“替你教弟子?”云洗道,朱乾正要美化一下,就见云洗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,说行。
朱乾没想到会这么容易,又道:“我知仙君才学渊博,正好我派许多功法已经旧了,还望仙君添置一二。”
云洗道:“我每口述一篇,换我七日清净。”
朱乾:“若以数论,总未免失之刻板……”
云洗觉得听朱乾讲话真是累,只冷淡道:“放心,不会有差的。”
朱乾没想到几句话就达成所有目的,此时十分满意,也知道不能一次逼太紧,便从从容容地领着朱鹤宁离去。
须臾,山谷又恢复了清净。
*
又是两日,青元山山脚,段临身着逍遥宗特有的淡青色弟子服,老老实实抄好经文,做完逍遥宗要求的“晨课”,收到了集合的信号。
他面容与之前有些微区别,大体的轮廓还在,一些特点却有意被掩盖修改,变得普通了许多,与之前判若两人。段临将肩与腰都垫宽垫厚了,行走时背有些微微的驼,并不明显,却和之前惯常挺拔的姿态大相径庭,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。
他此时的身份是逍遥宗新收纳的外围弟子。名为弟子,实际专负责洒扫庭除,间或干些养护草药的杂活,每天抄抄经,就美其名曰是“弟子”了。逍遥宗对这类人几乎是来者不拒,因为他们只在外围活动,不甚重要,因此筛查力度也不大,才让段临改容易貌,混了进来。
他打算先上青元山再想办法。要是实在进不了内围,就让云洗出来见他。
那个混蛋。
段临冷笑一声。集合的哨声吹第二遍,段临飞快地整理好心情,快步出了房门。这些外围弟子很多都是修真一途的门外汉,或是家里穷,或是仰慕逍遥宗声名,才飞蛾扑火地跑过来给宗门当便宜佣人。很多人连最基本的修行方式都不会,但一心一意地相信逍遥宗营造的美好图景,幻想着自己天赋卓绝,会被内门长老一眼相中,从此扶摇直上。
为了维护这一美好幻景,每月望日,逍遥宗都会组织新收纳弟子测算灵根血脉,遇着好苗子,便有可能进内门。段临赶得巧了,进来的次日便是望日。段临一边走一边推想,此时集合应当就是那次“测算”了。
段临倒是不怕。事先长清已帮他做了掩盖,就算是朱乾亲自来测他血脉,此时也只能得出一个从未修道过的、木系灵根的结论。
这份轻松一直持续到段临步入弟子阵列,看到负责他们的人。
段临并不认识此人,但此人袍色湛湛,袖口处有黑色流云纹,一望便知华贵。逍遥宗寻常弟子都只着青衣,只有朱乾和朱鹤宁会着玄衣,黑色流云纹因此成为了身份的象征,代表这人直接从属于朱乾或朱鹤宁。
这种级别的人,来外围干什么?
段临心知事情大抵不顺,但他此时已在阵列中,别说逃离,就是多动上一动,都极其显眼。
不过数息,人已经到齐。那高阶弟子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拿出一副画像。
段临已有预感那画像是谁了。
那弟子略作沉吟,视线扫过人群,然后在段临脸上定住了。
那弟子走到他面前:“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