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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。
云洗正与段临商讨是今夜两人一起潜入逍遥宗圣地,还是让段临在外等他。云洗既怕圣地里有禁制危险,也怕段临只身在外他回护不及,颇为两难,决定把选择权交给段临,听从段临的想法。
“不知道会不会拖累你。”段临道,“但我还是想跟你去。”
云洗:“你只要是想与我一起,就不必担心会拖累我。”
云洗正欲与段临商定其他细节,忽而感受到殿外有陌生的气息逼近,便轻轻推了推段临:“有人来了。”
段临退开一步,规规矩矩站定,低头专心致志地研墨。他们都以为来人一定是为云洗而来,孰料来人朝云洗一礼后,对段临道:“王有钱,你随我走一趟。”
段临下意识抬头,看见来人面容,微微一愣。他见过这个人。
云洗不动声色道:“这人既被我留在殿中,你们说叫走就叫走,这就是你们逍遥宗的礼数吗。”
“是我忘记阐明来意,让仙君误会了。”此人拱手道,“仙君有所不知,王有钱先前乃是外围弟子,虽有幸被赏识留在山上,却一直未办理名册登记,吃穿用度也都是按外围弟子的层级,少主记起此事,便让我带他去更新名册,日后行事也方便。”
段临与云洗一站一坐,借着案几的遮掩,段临在云洗手心写:确实是朱鹤宁的人。
段临一开始就是被此人带走,才因此见到朱鹤宁。
云洗稍作犹豫。他此时已十分不愿让段临离开自己视线,但若只是名册登记,他也着实没有跟上去的理由。他也知道段临倾向于随此人离开,再随机应变。
一是朱鹤宁不似朱乾老谋深算,未必有诈;二是毕竟身在逍遥宗,要是贸然逃走被发现少不了一场恶战。不说其他,哪怕只是人海战术,在宗门层层围困下他们也很难全身而退。
一刹的犹豫后,云洗偏过头,状似漫不经心地对段临道:“那你就随他去吧。”
在段临动身前,他轻轻捏了下段临的指尖,广袖下两人指尖一触即分。是让段临小心,也是借此让自己安心。
段临对他一笑:“仙君放心。”
因了王有钱刚入修行之门、还不会御风的人设,引路的弟子只得与他一起步行。两人行了足有小半个时辰,越行越是僻静,直到转过一道回廊,段临在树下望见了朱乾。
段临知道事情要糟了。
段临略略低了头,随弟子一同向前见礼。朱乾点点头,也不试探他,只让段临随他去。
此地已经完全无逍遥宗弟子往来,也无蝉鸣虫嚷,只肃杀地沉寂着。段临心里有了猜测。
二人又行了十数步,朱乾手中掌门令牌一现,无形的屏障消融,接纳了他们。
一座极其宏伟的庙堂出现在段临眼前。而庙堂之外,是大丛大丛的含虚草,段临警惕起来,知道这草可乱人神智,让人囿于最苦痛的回忆。
但朱乾并未打算用含虚草试他,只是带着他继续往前,直至进到庙宇。
“关山。”朱乾对着虚空道,“此人装作我派弟子擅闯我宗门被缚,你且替我看看,可是段临?”
段临面上适时露出茫然中混杂震惊的神色,而刀锋已抵在右手手腕上。
关山是上古魂灵,非以皮囊识人,他瞒不住了。
刹那的沉默。然后段临听到关山道:“不是。”
关山认出了段临,与此同时,也认出了他藏在袖间的那根翎羽。
是他那一意孤行的后人一心想要保护的人……
朱乾却只是微微颔首,好似并不意外,又道:“既然你确认不是段临,那我杀了他,想必也不违背承情的约定,是你默许的了?”
*
那厢云洗在段临走后颇有点坐立难安,但他自知忧心也没用,既然如此抉择就只能相信段临。他一个人待在流华殿也是浪费时间,思来想去,干脆再去趟藏经阁,能看多少看多少。
藏经阁此次轮值的弟子恰好被云洗指点过,再见他也十分殷勤,检验过令牌主动引路,小声为他介绍收纳的书目,语气自豪。
到得藏书最珍贵的顶层,又分两间书室。一间在前,收纳顶级功法,一间在后,收纳禁术。那弟子本就为逍遥宗底蕴丰厚而骄傲,经过顶级功法的书室时更是激动,说他平时只听过这些功法的名字,但来的人等级不够,他也未曾上过顶层,如今能看上一眼,他与有荣焉。
云洗随他介绍打量书册,想可惜这里的卷宗经文被施了术法,不能带走复刻,不然复制一份给段临也很好,算没有白来。
随即云洗又想,他可以默记下来,再复述给段临。反正今夜就跑路了,也不怕朱乾发现不对。
云洗问:“这里……最上等的水系功法,是什么。”
那弟子斩钉截铁道:“当然是缺月诀!”
云洗突然止住脚步。
那弟子还未察觉不对,犹自滔滔不绝道:“缺月诀可是历来只有最有资质、最受器重的人才能修炼,若是被授予这门功法,几乎就是下一任大弟子,乃至于下一任门主的人选!”
云洗:“走漏过吗?”
“怎么可能!”那弟子笑道,“这可不是小事,说缺月诀是镇山之宝也不为过。”
长清曾告诉他,段临的功法正是缺月诀。
……当时长清也说,他拿不出更好的功法了。
段临身上的必是逍遥宗的这一门,可是朱乾不可能平白无故将顶尖功法予他,背后定有云洗所不知的干系。
最重要的是,怎么会予他水系功法!
云洗一刹想起蓬莱岛上蓬莱老祖屡屡失败的实验……逍遥宗能第一时间获知一个避世岛屿的消息……段临对逍遥宗非同寻常的嫌恶……
他一直以为是蓬莱老祖害得段临逆转筋脉……然而,若不是呢。
他可能从头到尾都低估了逍遥宗对段临的恶意。
云洗全身血在一刹间冷下来。他闭了闭眼,凝神感知翎羽所在,火光破开藏经阁,在身后弟子惊愕的视线下向翎羽所在之地疾驰。
他不应该……不应该让段临一个人的。
云洗循着指引急掠到圣地上空,心里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。他周身法力澎湃,无形的屏障被他一碰便滋滋熔化,云洗生生撕开一个口子,正要往里冲,白雾却涌来,挡住他去路。
然后云洗听到一个声音,叫他“不要冲动”。
一个他熟悉,却没想过会在这里听见的声音。
关山。
“是你……”云洗一刹瞥见真相的獠牙,难以抑制地微微发着抖,“是你和朱乾……你们曾经害过他。”
关山沉默少许:“我并不想这样。”
“滚!”云洗已不愿再废话,火光一现,白雾就燎尽了。他已望见朱乾段临身影。
关山道:“我夺他机缘,也给了补偿。我只是不愿你们互相折磨,从未想害他。”
云洗气急攻心,终是忍不住冷笑道:“什么补偿?让他一身伤吗!”
“我让逍遥宗历代掌门人立誓,不许伤他性命,还要为他挑选一本极好极好的功法。”
云洗耳边嗡的一声,像有什么弦崩断了。
——所以段临会修着一门极好的、倒行逆施的、让他痛苦万分的功法。
这居高临下的、虚妄的好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