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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章 章七十三 逍遥9

作者:路游归 当前章节:8732 字 更新时间:2026-7-22 10:0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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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时朱乾道出那句两难的问话,关山沉默了一息。

即使他顺着应承,言出法随,朱乾也能感受到无形束缚已然解开,无论如何答,都坐实了段临的身份。

而他沉默的这一息,也足够朱乾明白。他运功于掌,马上要杀了段临。段临向后急掠,刀片在腕口一划,在飞快的咒文加持下血液浮现金光,将朱乾的攻击阻了一阻。

他本无论如何逃不过这一击,段临对他和朱乾的差距心知肚明,即使用了秘术也是如此。在那刻,是关山为他挡住了朱乾的大部分功力。

随即段临听见风声,他猝然抬眸,正看到匆匆赶到的云洗身影。

下一刻云洗已急掠至段临身前。

朱乾眼中闪过一抹厉色。云洗境界大涨后已与他不相上下,而且还有关山搅局,朱乾不愿拭其锋芒。

然而关山能阻拦现实的攻击,却不能插手精神。只要云洗心神大乱……朱乾就能彻底控制他。

朱乾收紧五指。

山谷陈年的雾气突然漫上来,圣地里的含虚草在一刹开花,散发出馥郁的香气,漫过恢弘的庙堂。

段临功力最弱,突然晃了晃。云洗马上一手去接他,朱乾突然朝他发难,云洗扶着段临,另一手格挡。

但云洗突然发现,朱乾这一击并不凶恶,至少不是全力一击。他一疑之下抬眸,对上朱乾双眼,忽然一晕。

时间忽然被无限地拉长。

在心神迷陷前,云洗催动灵力,周身骤然漫开至纯至烈之火。那是朱雀真火,连朱乾也不敢直面,不得不一退再退。

朱乾神色却仍自若。他轻轻地笑了一下。

但望你一会之后,还有心力维持这真火。

陈年的回忆携着旧时的风雪,呼啸着扑面而来。

云洗面前光景变幻,不再是广阔的高堂,而是一丈见方的木屋,以他视角正对一户简陋木窗,有些老旧了,虽然闭着,仍被大风刮得不住颤动。

云洗一眼认出,这是他化形时待过的木屋。

他想起含虚草的气味和效用。这想来是段临被勾起的、最不愿意回想的记忆了。不知朱乾怎么做到的,竟能将段临的记忆投射出来,让云洗以第三视角旁观。云洗修为高深,朱乾能“转嫁”记忆已是极限,想来不能再做手脚。

云洗尝试破出这个迷梦,未果,他便也不做无用之功。朱乾想让他看,他看就是了。

曾经的事他一刻未曾忘却,却也下定决心不再计较,朱乾若指望靠回顾曾经就能操纵他与段临反目,那就实在是太过浅薄了。

云洗的目光从烂熟于心的木屋移开,落到坐在地上、倚着木榻,就这样昏睡过去的段临。他已许久没见过这样年轻青涩,又这般憔悴的段临了。他脸色苍白如纸,下颌瘦削,眼下一抹疲惫的青黑,只怀里抱着一枚布满裂痕的黯淡鸟蛋,在并不安宁的睡梦中,周身灵力还在缓慢地、艰涩地流动。有淡淡的红光从他身上浮现,流入蛋壳,却如泥牛入海,没能留下半分痕迹。

已是强弩之末。

见到这样的段临,云洗突然理解了他的离开。云洗默默想,这是第几日了。

你还有多久能解脱呢。

几乎同时,段临从梦魇里惊醒,他第一件事便是去抚怀里的蛋壳,低声问:“云洗,你还好吗。”

他没有得到回答。云洗想,自己当时大概正处于煎熬之中,已经断了与外界的感知。

段临神色黯淡下来。他指尖抚过地上自己刻下的划痕,自言自语道:“已经二十七日了。”

二十七日。云洗记得,他在第二十五日时见过段临,却也是最后一面。他以为那只是段临一次寻常的寻觅,未想到就此开始了漫长的离别。

在第二十五日,段临带来了从蓬莱老祖那取得的灵丹,云洗让他不要再去,却未得到允诺。

云洗沉默地看着段临扶着小榻站起,步履蹒跚地走出小屋,却又驻足。

“你不让我去……”段临小声道,“可我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
他又兀自站了片刻,才继续举步。云洗以为他这就是要去了,道路尽头,却是一个以物易物的集市。段临打起精神,费了好一番口舌才用功法与其他人换得一些灵丹,都品质平平,不堪大用。

段临道了谢,正要走,那摊主却看他潦倒落魄,忍不住告诉他蓬莱老祖正在附近招募弟子,他既是火系,或可一试,怎么样都比现在这样好。

段临一怔,却只是笑笑:“我先不去了。”

摊主看他有眼不识荆山玉,还欲再劝,段临就又道:“家里还有人要照顾,走不开。”

摊主惋惜地看他走远了。段临慢慢往回走,他有些力竭,走一段就得略略歇一下,好在集市与木屋并不算远,他望见远处伫立的木屋,本已逐渐缓慢拖沓的步伐又快了起来。

云洗不知为何,忽然觉得这一刻,段临的心境是喜悦的。

为可能的相见,与或许能起到的,微小的助益。

旋即天地骤然暗下来,一切归于黑暗。

段临被人伏击了。

云洗再见到光亮,不由一愣,随即一股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。即使他知道这是过去,他无论如何不能再改变,他依然惧怕接下来会发生的事。

因为他所见到的环境与迷梦外分毫不差,正是逍遥宗圣地。段临……被掳到了逍遥宗圣地。

段临蜷在地上,身子弓作一团,黑发散乱,云洗看不清他模样,但石板上有殷殷血迹,正缓慢地从段临头部漫开。段临露出来的手背青筋毕露,用力得几乎痉挛,正死死抓着地面,在石板上留下带血的深深指印。

即使身在幻象,云洗仍觉得心脏揪了起来。

他连朱乾何时来到都不知道,只听见朱乾平平淡淡地问:“‘搜魂’的滋味,可还好吗。”

段临将自己从地上慢慢撑起来,他露出的额角满是血迹,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,回答道:“还不错,起码比所求不得,只能暗算害人的滋味好。”

搜魂。段临曾说祝斌受过搜魂,他还奇怪段临为何如此笃定,原来这就是原因。

而祝斌在搜魂的发作下,宁可把颅骨撞碎来平复疼痛……

段临的……旧伤。

云洗分明感知不到,却觉得骨髓深处也疼了起来。疼得他心神俱裂。

宛如钝刀一下下凿着颅骨,漫长到让人绝望的折磨。

朱乾道:“我已经很久没有动过手了,你很不错。”

“我还从未看低过人,”段临断断续续道,“你是第一个,你也不赖。”

朱乾:“你很执着。”

“那是。”段临吃力地勾了勾唇,笑容里满是讥嘲,“他既然选择我,我凭什么不执着。我又不是……他不会多看一眼的人。”

朱乾也笑了一下:“你知道我是谁吗。”

“……不重要。”段临缓了片刻,“我知道他不会丢下我。谁来都一样。”

“我本身是谁,确实不重要。”朱乾道,“重要的是我身后的整个宗门。逍遥宗举世第一,底蕴深厚,只要能助他度过劫数,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,就是一个好选择。”

段临:“受你驱策的安稳……不要也罢。你阴毒怯懦,不要以为旁人也……一样。”

“很好。很自信。”朱乾道,“你现在只撑了一天就这样虚弱,我很想看看,再过三天,你还有没有这样自信。”

朱乾转身离去,语声淡淡:“记得保持,神智坚定。”

朱乾离开不过一息,段临就肘一软,倒在地上。他原本无声无息,然而过了片刻,竟露出倾听神色,仿佛有人在对他说话,却又在下一刻捂住双耳,蜷得更深。

当时云洗和段临谈论祝斌的异常时,段临曾说过……

“施法者可以控制——或者一定程度上控制幻觉的内容、在幻术结束后幻觉依然残留、存在正常的阶段却随时可能重蹈覆辙——他的头很痛,但同时他对肉体的感觉是失常的”。

可恨他今日才懂。云洗徒劳地靠近段临,即使一切早就无可改变,仍想触碰他。

若是能给他一点温度、一点支撑……该有多好。

段临开始仍不声不响,只浑身紧绷,到了后来,渐渐开始混乱地呢喃着什么。有时候是有点高兴的、语调柔软的“云洗”,有时候是有些伤心的“你不要说了”,而后又冷漠下来,说“假的,滚开”。

搜魂带来的……幻觉。

云洗静静地陪着他,想在段临的意识里,那个“云洗”有多伤他的心。

日升日落,庙堂始终明亮如昼。段临从自言自语到崩溃自残,而后又沉入久久的死寂。如是两次,朱乾才又出现了。

“怎么样。”朱乾近乎和蔼地问,“还和之前想法一样吗。”

段临毫无声息,过了许久,才沙哑道:“很遗憾,还是觉得——蝇营狗苟,你算什么东西。”

朱乾:“你当真很执着。”

“谬赞。”段临道,“只是了解他而已。他就算不要我,也不会看上你。”

朱乾脸上有怒色一闪而过。云洗却突然心惊。

段临还是受幻觉影响了。原先他还敢说“他既然选择我”,现在却只说“即使不要我,也不会看上你”。

失态不过一刹,朱乾很快平复表情:“我不和你争口舌之利,让他亲自和你说,你就死心了。”

“是么?”段临冷漠道,“又是你无穷无止的幻觉么。你就算把我折磨至死,我也不会解开契约,他也绝不会归附你。你想要如何便如何好了。”

朱乾:“我说他亲自,就是亲自。你自会知道。”

段临本不欲再理睬,然而他突然想到什么,蓦地抬头:“他化形了?”

“还未完全。但你可以看见他了。”朱乾道,“主要是他想见你。”

段临仍不敢完全相信,却已经先一步高兴起来。他知道朱乾既然一副稳操胜券的口吻,事情必定不会一帆风顺,但如果云洗真的顺利化形了,那些磨难就不算什么。

朱乾又缓缓道:“有些事,你拼尽全力也做不成,但只是我们轻而易举的一抬手而已。你看不穿,他身在其中,总有些别的感悟。”

段临表情有刹那的僵硬,但很快道:“我虽然做不成什么,但他能记得我努力过,也愿意等我,这就足够,不需要旁人来操心。”

朱乾古怪地笑笑:“你这样想。”朱乾不再多说,“他一会会来,你们想谈什么谈什么,我不会监听的,你大可放心。”

段临突然问:“他不知道我这几天在这……对吧。”

朱乾眸中闪过诧异的神色,谨慎道:“我自然不会提。但我也不认为这会影响什么。”

段临就点点头,不说话了。

朱乾走得干脆,在他走后,段临深吸了口气,挣扎着爬起。他手抖得厉害,却还是努力把衣服理好,冷汗擦干净,他施了一个小法术,血迹也消失了,变得干净又整洁。

段临取下簪子,在小臂上狠狠划了一道,倒抽了口冷气,整个人才不抖了,能够站直。他要求自己完全清醒,去分辨接下来是又一个陷阱,还是真的是他想见的那个人。

他也希望自己能体面。

云洗一一看着,感到莫大的绝望。他知道要发生什么了。这个时空下的自己仍孤零零处在木屋之中,将要出现的绝不会是他。而他从未化形,段临未曾见过他,连一个模糊的投影都没有,就算与他朝夕相处,只感知过他的气息而已。

独属于朱雀的,气息。

在段临把头发束好后不久,关山现形了。

他只投映出朦朦胧胧一个虚影,却带着确凿无疑的朱雀气息。他静静地现形,在开口前,先叹了口气。

段临忽然放松下来。他露出一个安心柔软的笑容,轻声道:“真的是你。你成功了,真好。”

“是。”“云洗”道,“是朱乾助我,不然不会这么顺利。”

段临神色变得有点纠结,但很快道:“那我们怎么还这个人情?”

“云洗”道:“我想留在逍遥宗。”

段临笑容徒然僵住了。他犹豫片刻,迟疑道:“那留多久啊,朱乾想让你做什么,他容得下我吗。”

“云洗”道:“是我,不是我们。”

段临一下子连呼吸都静止,他好像不知道如何理解,又或者理解了,不知道如何反应,在那一刹那,他几乎有些手足无措。

“云洗”好似也有一些不忍,眼神微微飘开,解释道:“你看,我现在还没完全化形,还需要逍遥宗帮助,而化形后,逍遥宗也适合我静心修炼,我镇守这一方,也算还他们恩情。”

段临茫然地眨了下眼,他觉得自己思绪有点钝,只能一步步地跟着云洗的说法走,因此也不得不承认,云洗的说法好像没有问题。

唯一的问题是……

“那我呢。”段临问。

“你会过得很好的。”“云洗”避而不答,“你会有很大成就,过得恣意悠游。”

段临:“……你是要,抛下我?”

段临头痛欲裂。他在剧烈的疼痛里反复确认,这是朱雀的气息,和其他任何生灵都不一样。段临和他相伴了八年,断不会认错。

云洗又是世上仅存的朱雀……

在“云洗”回答前,段临马上就自言自语道“不会的”,他重复“不会”,渐渐的就变成“不要”,混做一团,也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,还是在乞求了。

他忽然细细发起抖来:“云洗,求你,不要现在,我现在不能……我想不清楚……你等等我,等等我好不好,等我清明一点……”

“云洗”又叹了口气。

段临不敢听他回答,语速越来越快:“我们先走好不好。你不要听他的,我保证我会为你解决,你信我一次,你要什么我无论如何都会为你取来……”

“云洗”打断道:“你不要只是许诺未来。你仔细想想,你能给我什么呢。段临,我知道你很努力地想对我好,但你想过吗,你这般努力,为什么却没有结果。因为我们本来就不合适。你千般努力取得的,不过是这些宗门轻而易举的事情,我离开,是为我好,也是为你好。

“我们都尝试过了。只是这样不行。”

段临突然后退两步,神色仓皇:“不不,不会,你是假的,你是幻觉。我不信。你是朱乾的幻觉,不可能,你别想骗我,我不会信!”

“云洗”便有些无奈的样子。

“段临。”他说,“你感觉得到的,对吗。是我的气息。”

……是朱雀的气息。

段临绝望道:“我不信,不可能,你走开,我不信!”

原先的幻象一起涌上来,段临已经分不清是谁在说话,究竟是面前的云洗还是他脑子里的声音,可是说的内容都是一样的,于是好像也没有区别的必要了。

“云洗”又道:“我是很感谢你的。过去这样好,我也不想把分别弄得狼狈。但也希望你可以好好想想,就会明白,分开对我们都好。”

怎么会呢,段临心想。怎么会呢。

他努力想找到疑点,然而受搜魂影响神志不清,越想便越是绝望。他浑身都在发抖,却突然想到什么,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:“你先走,离开,让我冷静一会。”

“云洗”第三次叹息,他看段临的样子,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。但他还是听从段临心意,留段临一人冷静。

段临晃了晃,慢慢地蹲下来,抱住自己。他自言自语道:“我分不出来。我真的分不出来。可是你怎么会这样说呢。是我太笨了。你一定会骂我,但我真的分不出来。”渐渐带了一丝哭腔。

他有些崩溃地把头更深地埋进膝盖里。他脊背紧绷,几乎曲折,如同雕塑。片刻后他擦擦眼泪,又低声道:“我没办法了。我真的没办法了,但我还是想试试。”

云洗和他一起想到了……那个,可以勘破幻境的秘法。

以此后的光明为代价。

云洗的心血也几乎要枯竭。

偏偏……偏偏关山的气息,是真的。

他记得,他曾经为此责备过段临,问他“你到了生死关头了吗”,气他擅动秘术,不知轻重。而段临说——

——“倒也不算,只是我心有不甘。用了秘术才发现,并不是什么幻境,是我多此一举了”。

多此一举。

原来这般,字字泣血。

云洗眼睁睁地看着段临一字一句地念完繁复的咒文,段临眸子前所未有地明亮起来,心神也聚起。他不再被朱乾搜魂所引发的幻象困扰。

他孤注一掷,逼着自己相信,只要可以勘破幻境,就不会再听到云洗让他走。

他是那样……坚定地相信他……

然后,云洗看着段临再次迎来了关山。没有半分作假。

段临见到关山的投影,唇动了动,没能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踉跄地,倒退一步。

“云洗”仿佛没见到他的狼狈,犹自问道:“你想清楚了么。我们不适合一起走下去,再走也是你拖累我,我拖累你,何苦来。”

段临几乎将手攥出血。

怎么会是真的,怎么会是真的!

究竟什么才是假的……

是他天真的相信,才是假的。

段临忽然簌簌落下泪来,他在那样疼痛的彻悟里失去一切坚持,再退一步。段临很快地擦掉眼泪,低声道:“我很抱歉……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不顺利……”

“云洗”温和得几乎残忍地指出:“因为你不够好。”

段临脸上血色尽褪,面色苍白如纸。他不动,不辩解,听“云洗”慢慢道:“我本不必经历这些。如果我生在宗门……一切会顺利许多。我想你其实也知道的。”

“云洗”又道:“但我不后悔从前,只是不想再继续下去了。”

段临,放过我吧。他说。

段临泪眼朦胧。他在长久的沉默后不肯放弃最后的希望,乞求道:“那你……让我留在你身边可以吗。我们可以一起留在逍遥宗,我不会要别的,也不会碍事,你只要让我留下来,就可以。我会努力修炼,我会……替你做事,我会……”

“云洗”打断道:“逍遥宗没有你的位置,你也不应该留在逍遥宗。你应该有更广阔,更自由的世界。”

“不要……丢下我……求你……”

“云洗”刀枪不入道:“请你予我自由。”

段临忽然就再说不出任何话。他一动不动站立许久,才轻轻道:“好。”

“云洗”:“还有孤意……也请你一并解开。”

段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:“我不会……我不会用它来命令你……我以性命发誓,我只想留下点什么……”

“我当时许诺的时候,是愿意的。我以为我可以轻易地保护你,你可以认真地珍惜我。但是我现在发现,这个世道太难了,把性命心神都落到旁人手里,” “云洗”顿了顿,言辞如刀,“太愚蠢。”

“我当时愿意。现在不了。”他说。

在最直白的话语里,段临失去了回答的能力。他无话可说,无能为力。

所以段临最终只是说:“好。”

“云洗”想想,也确实无话可说了,便简单地交代道:“我跟朱乾说好了,他不会伤你,往后你好好修行,有朝一日窥得大道,不必再囿于曾经了。”

“再给我一天可以吗。”段临最后道,“只是一天,让我再和你待一会。我以后绝不再麻烦你。”

云洗已痛得几乎麻木,直到听到段临这一句浅淡的问话,才发觉原来还可以更痛。

只有他明白段临的意思。

勘破幻镜的秘术持续十二时辰,而后段临就将承担代价,失去视力。段临自知这些人世间的斑斓色彩和花团锦簇都将与自己无缘,放下尊严多讨这一天,只是想用这十二时辰,永远记住他而已。

答应他……云洗几乎和段临一同在乞求,不要再让他伤心了……

“云洗”掠过犹豫的神色,最后却又硬了心肠:“不要软弱了。”

段临怔怔地站着,好似未曾预料,又好似终于释怀。他苦涩地笑了一笑,终是什么都没说,静静解开了孤意。

其实也就是一念而已。

以为多牢固的牵系,就这样散掉了。

“云洗”若有所觉,神色几变,最终也只道一句“多谢”。身影渐渐消散了。

高大的庙堂只余段临一人。在一片寂静里,段临慢慢蜷成一团,肩胛骨微微颤抖。

良久……在看不见的泪水与紊乱的抽泣里,云洗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“对不起”。

而后……就像最浓重的噩梦里,仍套着一个噩梦。

云洗看着段临因透支昏迷,朱乾因关山的吩咐予以救治,本应以最上乘的功法予以疏导,助他修为再上一层,朱乾却阳奉阴违,在段临垂危之际强行给他嫁接水系功法,废掉他所有修为。

云洗看着段临无意识地痉挛,仿佛也在抗拒那样森冷的命运,却因极度虚弱,而无济于事。

他看着他性命保全,却被逆改灵根。

他看着他被弃于宗门之外,人事不知,却被偶然路过的蓬莱老祖发现,蓬莱老祖在随意的探察后大喜,将之收入队中。

他看着他被监禁,被实验,在黑暗里与同伴密谋,九死一生,再结果了七十四条,已无力继续的生命。

他看着他在孤岛上浑浑噩噩度日,终于有一日,他愿意再度上岸,重回世间。

云洗看着他……去到青元山下,安静地伫立,仰望山顶,那遥不可攀的一端。然后他孤身一人回到了命运转折的那间木屋,几乎有些佝偻地,扶着桌子坐下来。段临几乎融进了夕阳的余晖里,倒影被拉得斜长。

云洗如遭雷击。

他怎么会不知道……他分明就在这间木屋里,等了段临八年,一步不曾离开。他明明设置了,只有段临的血脉可以解开屏障,只有段临可以看得到他……

血脉。

段临被改了灵根。

他们曾经离得如此之近。然而。然而。

命运从未待他仁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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