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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绪中千年万年,现实里不过弹指一刹。
云洗蓦地吐出口血,脊背弯曲似折,痛恨到极致,以至无声。他此生未体会过的锥心之痛。
云洗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我要杀光他们。
暴怒下灵力汇聚成的罡风席卷,他甚至没有招数,罡风掠过朱乾,朱乾身上就出现刀痕血痕。朱乾急退,连他也不敢与此刻的云洗硬碰硬,后撤时伴随长长地一声呼哨,天际忽然就涌起漆黑一线。
那是黑压压的、成群结队的鸟兽,随朱乾的呼哨逼近,似一道巍然升起的漆黑长旗。
是时关山怒斥云洗道:“你冷静一点!你不要命了!”
“滚!”云洗从未这样恨自己的血脉,这一切都让他恶心。
原来段临是因了关山的缘故,多年后与他相见才认他不出。
故人相见不相识,可笑他竟以为是人心易变……
鸟兽眨眼便至,云洗心痛之下罡风却更盛,身为天地灵兽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,本该借此逼退其余鸟兽,然而那些鸟兽被朱乾控制下已无神智,逆着天生的血脉压制,无知无觉地张着喙,尖利地冲向死亡。
云洗此刻已没有半分怜悯,五指收紧,被罡风掠到的鸟兽忽而接连爆开,血肉似雨飞溅,爆破声不绝于耳,而黑压压的鸟兽依然前赴后继,如最凶恶的提线木偶,共赴这一场淋漓的死亡。
这些鸟兽近不了云洗之身,但云洗大恸下最盛、范围最广的罡风,却就这样被鸟兽的自杀式填埋阻挡住了。
鸟兽片刻即尽,拖延的这一刻时间,却已足够逍遥宗弟子集结。
云洗隔着逍遥宗弟子的人墙,目光如刀,直直盯着朱乾。朱乾暗道不好,匆忙再退,与此同时一道灿如流星的火箭爆裂地射向朱乾,所过之处空间都被烧得扭曲,足可见其威力。
朱乾又惊又惧,却不曾想退到一半忽而被阻,再也退不得,他大惊之下便是一怒。
关山!
这死而不散,如今为了所谓后人说翻脸就翻脸的贱人!
朱乾退不得,下一瞬火箭已近在眼前,朱乾别无他法,伸掌一攥,一瞬间从箭头到箭尾在朱乾掌心消融,烈焰由红变青而后蒸腾,他看似直直接住了这一击,原先被罡风割伤的伤口却突然齐齐涌出血来。
然后是紧随其后的第二箭、第三箭。朱乾不得不一一化解,唇角溢出一道血痕,朱乾咬牙擦去。
这样下去不行。
他本想在云洗心神震荡下彻底控制云洗神智,然而云洗是疯了,疯的方向却和朱乾希望的恰恰相反!
朱乾分明能感觉到就差一点,只要一点云洗就会彻底心神溃散,然而云洗那一念太坚固了,只一根丝线,就吊住了他整个神魂。这丝线极薄也极利,随时可能崩断,也随时可能绞死敌我。
必须让他从这样的状态出来。朱乾朝弟子喝道:“攻击他身边的人!”
云洗却根本不让朱乾有这样的机会,他手按在地上,眉宇图腾浮现,烈火自地脉涌出,以云洗段临所在为中心,势如破竹地向四周漫开,其势滔滔,直将人畜逼退百丈。
朱乾眼中掠过一抹惊色。这是朱雀真火,是云洗本源之力,根本不应该也不可能势如燎原,覆盖这样广。此人暴怒之下,当真是已经不顾性命了。
云洗用真火将段临护住,再无挂碍,留段临在真火中心,自己直奔朱乾。
他今日定要将朱乾手刃于此!
风云涌动,阴云伴随气机动荡而从四面八方绵延压来,隐没日光。风声铮然,猎猎作响。
段临身在战局之外,凝目看向半空,片刻间,朱乾云洗已交了十几招。
此时,论功力云洗已经更胜一筹,但朱乾有逍遥宗一众弟子在一侧虎视眈眈,随时配合施以援手,兼有法宝法器取之不尽,两人一时斗得不相上下,各有伤耗。
段临犹豫地捏住袖中某物。
回光。
他知道两人现在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,一旦给谁一个契机,或许局面就天翻地覆。段临最为忧心的,云洗曾告诉过他朱乾有山河舆图,当时云洗用了百余根丝线分散,仍然炸得洞府千疮百孔。段临虽然不知朱乾为何还不请出山河舆图,但如果山河舆图的攻击尽数落在云洗身上,云洗岂有幸理。
但段临虽然焦急,却有心无力。他知道自己修为差得太远,贸贸然跑出去,不过给云洗平添弱点而已。况且段临被朱雀真火护佑环绕,他也出不去。
段临努力说服自己冷静,然而再次看到云洗被法宝所伤,无论如何也坐不住。他试探地动了动,碰到真火边缘,却没想到那真火并不伤他,或许是他与云洗的契约起作用了,被视作一体同源。
段临催动孟极丹,悄无声息地离开真火的包围圈。
半空中朱乾正苦苦支撑,万不得已想取出山河舆图时,忽然一瞥望见火光里没有段临的身影。可以他敏锐神识,也找不到段临在哪。
朱乾想要催动山河舆图的手便是一顿。他至今不想彻底杀害云洗,云洗若是死了,他从头到尾的谋划都失去作用。百般筹算,如今胜果已触手可及,朱乾怎愿意让一切化为泡影。
他还是想将云洗抹去灵智,虏为走兽。
事到如今,他已发现段临在云洗心中极为重要。朱乾两次都未能完全控制住云洗心神,但他自信云洗也被他影响,此时已在走火入魔边缘,距离失去理智不过一线之隔。云洗现在全凭一念支撑,只要这唯一支柱被巨变打散,那就再无回转可能。
只要段临一死,云洗心胆俱碎,朱乾就能控制住他!
朱乾已拿定主意,却遍寻不见段临气息。他心神一分散,在与云洗的交手中便处于劣势,朱乾仓促躲过致命一击,冷笑道:“仙君这般专注,怕是没发现有人已奄奄一息了吧!”
云洗不言不语,攻势不仅没有丝毫停顿,反而更加迅捷。
他在段临身上留有一根带着法力的翎羽,不需要确认,他知道段临安好。
但他恨朱乾用段临来掣肘他。
朱乾见势不妙,忽然转身就逃。云洗想也不想便追,含怒一击,却被朱乾预判避开,迅若流星的一击打在朱乾身后的翘脚飞檐上,瓦碎石散,却有淡粉色的迷雾喷出。
云洗动作一止。
朱乾早已运好法术,便要按上他天灵盖,只等在这刻废他修为。
就在抬手的一刹那,朱乾忽然心生警觉,仓促下依照直觉往侧一偏,后胸剧痛,本欲捅穿他心脏的一剑捅进他的右胸。
段临一路接近,都没有催动任何灵力,是以朱乾没有发现他行踪。可此人没有灵力护体,竟还敢离他那么近!
电光石火间朱乾忍住疼痛,反手便是一掌。他自始都没真正感知到段临身位,但知道自己打中了。
云洗方从那刹那的滞碍中恢复,便望见这一掌。孟极丹仍起着作用,云洗不知段临伤得如何,又往何处去了,但他此时最见不得就是段临受伤,只是一种可能,就足以让他双眸通红,几乎要渗出血来。
先前看过的记忆在云洗眼前飞快浮现,曾经两次受朱乾所控的后患发作,云洗突然感觉气机混乱,有一刹不知自己身在何方,所欲为何。
但只是一瞬,他就恢复清明,险险挡住朱乾已经袭来的攻击。云洗自知已经半为朱乾法术所控,此刻全靠一口气吊着,这口气散了未必还能维持神智,且过度透支,不必再做长远打算了。
云洗心里忽然有淡淡的歉疚。到底还是对不起段临……
云洗脑中闪过那个被称作玉石俱焚的法术,他一开始并不想在段临面前用,但如今已经没有更好选择了。他必须要为段临扫清障碍,不然他与世长辞了,段临如何对抗得了逍遥宗。
只是玉石俱焚,也需要时间。
朱乾和云洗缠斗,隐约感觉云洗或是出于神志不清,或是出于力竭,已不似先前那般凶悍,而逐渐落于下风。朱乾指尖摁住山河舆图的边缘,灵力将输未输,在心里犹豫是否要启动。
就在段临为救云洗现行的那刻,朱乾下意识一掌之后,也趁机将山河舆图的丝线钩了上去。但朱乾迟疑的是,他不知道那丝线是否真的勾住了段临。
若是落空了呢?
这世间至宝,可只剩最后一次启动机会了。
就在朱乾犹豫这片刻,两人又交过几招,气机涌动间,云雾缓缓变薄,而至透明。
就在日光重新落至山顶的那刻。
云洗眉宇被日光拂亮,眉心图腾深如镌刻,方圆百里的灵力似旋风流转,朝他涌来。
一瞬时空静止,云洗站在那一缕极亮的日光中,连发丝都被照得纤毫毕现。灵力在刹那被压缩到极致,被他定格。
同一时间,段临催动回光,而朱乾意识到大事不好,仓促发动山河舆图。
却已太迟。
足以移山填海的灵力遽然爆开。
那是山河色变的一击。在回光的加持下,云洗的最后一击笼罩了整个青元山,朱乾连一声都来不及出,就已粉身碎骨。
而还有一击,自天脉出,被山河舆图引入,几乎和赤红火光一样凶猛,本应打在段临身上,但云洗在最后一刻化作真身,扑了过来。
他扑过去的姿态那么猛,几乎像是在飞。
有翼一族……飞起来的时候,果真是好畅快,好逍遥。
青元山伫立了千百年的宫殿化作齑粉,而在一声响彻寰宇的巨响后,山倾了。
半空中,朱雀张开翅膀,紧紧地裹住怀里的那个人。森森白骨从红羽中穿出,形状可怖,被山河之力击碎,几不成形。
然而他神色却是宁静的。
仿佛有一声模糊的叹息,有人低低道:“我终于……”
……护得住你。
未尽之语消散在天地间,再无余音。
朱雀乃是天地灵物,身陨之时,万山哀恸。山河共震,天地同悲。
朱雀灭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