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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花落已尽,柳花随风散。*
距离逍遥宗大战,已过去月余。云洗以性命为代价的那一击毁了半个青元山,彻底剿灭朱乾,却没有收割太多性命。他至死仍是心软,在那一击里,功力越深厚的人伤得越重,反倒是不知事的小弟子懵懵懂懂的,被倾倒的灵力绕过。
逍遥宗但凡能成事的人都被灵力所伤,或有苟延残喘捡回条性命的,都销声匿迹,不再出现。
其余人走的走散的散,曾经举世无双的宗门,竟就这样在一日之内彻底倾覆了。青元山自此被视为不祥,连山脚的客栈茶馆也变得门庭冷落,终至休业。
居然以这种方式,合上了那个因朱雀兴亡胜败的预言。
而段临在灵力奔涌的那刻被云洗护住,随后与云洗一同坠入火中,失去了意识。熊熊大火烧了一夜,尚有行动能力的逍遥宗弟子都各自奔逃,一夜之后,青元山上寸草不生。
是长清来了,大火才止住。也是长清带走了不省人事的段临。
在三危山苏醒时,段临差点崩溃,若不是长清给他留存了一点希望,段临不知自己还能如何自处。
长清说,他们身上的不渝在两人双双垂危时终于真正落成,云洗的魂魄自此和他心神相系,同本同源。
而在云洗生死边缘那刻,朱雀真火同时点燃了圣地的含虚草、段临身上的孟极丹、云洗身上的鲛人绡乃至其他的材料,在回光的护持下,达成了溯魂的全部材料。
连最为关键的朱雀骨也在那刻成就。长清云洗以前只知道需要朱雀族长的骸骨,而族长已然绝迹,此物已无法可想,却没想到因世上仅剩云洗一只朱雀,山河便自动把护持之力落到他身上,在云洗化作真身跌落大火的那刻,他的骨殖成了“朱雀骨”。
在没人预料到的时机,炼成了完全版的溯魂。
云洗既已身死,炼成溯魂印按理应只作用在段临身上。然而因了不渝的联系,云洗的神魂在非生非死那刻被溯魂印留住了。
溯魂,可重塑灵身,生亡者之魂。
是长清说云洗没有真正亡故,段临才勉强能浑浑噩噩地度日。
长清还说,只要云洗魂灵未绝,慢慢还是能修得形体,只是此后并非真正的朱雀,而是六合之外,与段临魂命相系,同生同死之生灵。
段临出神太久,茶水有些冷了,段临指尖碰了碰杯壁,茶水立竿见影地回温。
长清说的云洗魂灵仍在,这一个月来,段临从未感受到。但他确知的是,托溯魂的福,自己洗髓易筋,沉疴尽愈,再无需受旧伤困扰。连一贯不能调和的灵脉属性也有所变迁,段临尚不太确定,但自那日后,火灵素又肯回应他了。
段临没滋没味地笑了一下,将茶水一饮而尽,放了两串铜钱在桌上,出了茶馆。
此日正是天青水秀,日暖风和。五六只麻雀并排站在榕树上,段临慢慢走近,惊动了他们,麻雀扑棱着飞走了。
段临摘了一片树叶,附在嘴边,悠悠地吹奏,叶笛声悠扬婉转,穿过浓密的树丛,遥遥散落。
那些麻雀于半空中回旋,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瞧着段临,渐渐飞得低了,落到段临头顶的树枝上。
段临垂下眸,无言地笑了笑。
等他精神稳定些许后,长清还告诉他,云洗曾经留了一段口信给他。只是云洗以为至少得数年后才会用上,未想到世事无常,不过瞬息。
他说,人间尚有许多值得留恋之事,不必介怀。
段临听完差点崩溃第二次,一个人大哭了一场,情绪却好了点。反正他向来是对云洗的话阳奉阴违的,云洗也拿他没办法。
段临摸了摸榕树深灰的树干,低声自言自语道:“你说你,什么事都不跟我说,这样怎么好。”
他听长清说了溯魂一事,才知道云洗竟筹划了这么久。又想起之前云洗发现他冒险去夺孟极丹而跟他生气,现在想来确实好笑,云洗本来是想为他治伤,他却为此把自己弄得更严重,若是角色调换,他怕是也气得不轻。
也是到了此刻,在他从长清那里拼凑出了真相之后,段临才恍然发现,原来许多心情,竟是一样的。
云洗那样骄傲的人……这样误会了他,也还愿意向他低头。
段临五味杂陈地笑了笑,说不出什么感觉,只低声又道:“原先只知道你喜欢我,到现在才知道你那么喜欢我。”
“不承认也行。”段临道,“但你现在应该相信了,我是真的很喜欢你的。”
他想关山那道“羽翼断绝”的预言,想关山算出命数,横插一手,自以为是拨乱反正,实则全是命数里的一环,反害得他们平白遭受许多磋磨。不知在最后那刻,有无悔恨。
段临去过朱雀谷,那曾经天堑一般的灵地已彻底塌陷,化作大地一道永恒伤疤,灵气尽散。关山的魂灵依托于逍遥宗圣地和朱雀谷,二者皆化作齑粉,想来关山也已魂飞魄散。
段临有限的两次接触关山,关山都未在他面前显露形迹,而是直接加注想法,是以他一直没有发现。
竟被蒙骗这样久。
段临有些疼痛似的,微微曲起身子,右手抵着心口。但他知道自己自溯魂后已无病无痛,此刻所感,不过情绪而已。
过了一会,段临才慢慢站直,轻轻道:“值得留恋之事……你也真说得出口。如果不是知道你背后又是一个人等我、又是用禁术,我真是要信了。”
他现在才明白,为何云洗那样急切地修炼,又几乎有些刻意地,在显摆自己的能力。
云洗伪装成无所不能,只是不想被再次丢下。
“真不知道你怎么会这样想。”段临说。
或许知道的,只是也不想想了。而只想说……
“以后真的是,谁也离不开谁啦。长清说‘魂命相系’,听见没有,我可得纠缠你一辈子,狠狠烦你。
“不过我很负责的,你若是真的烦了,我就会好好哄你,一定教你开心,所以你别怕,一起一辈子也很好的。”
段临声音渐渐有些涩,他停住,等喉咙的酸涩咽下去了,才继续道:“快点醒吧。我等了你那么久,你等了我那么久,哪有这么多时间呢,快点醒来,别让我等了。”
他站得太久,麻雀没有定性,转了转脑袋,又飞走了。
段临静静看着,过了一会,才像说什么秘密一样,轻声道:“我以前还只是听到朱雀有关的信息会愣神,现在连看到只麻雀、看到红旗都会走神,实在是很没用。你再不出现的话,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,段临的话落在空气里良久,才又低低重复了一遍:“怎么办呢。”
“我有时候在想,长清会不会是骗我的,只是给我一个虚假的希望,让我无止境地等下去。
我想来想去,觉得以长清的性格,就算你如此嘱托,他也不会做。但即使我这样想,我也还是怕。太怕了。总觉得等不着你。”
段临用力地闭上眼睛,直到无论如何都止不住了,才用手背擦了一下。这一下犹如开启了什么机关,段临再忍不住,泪珠滚滚而落。
明明前方就是坦途,却觉得无论如何也走不下去了。
他深吸口气,正要擦擦眼泪,忽然在识海深处,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。
“笨蛋。”
那声音虚弱极了,像时光深处的一声叹息。
“别哭了。”
【正文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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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建议没看正文先看尾声和最后两三章,很多东西会被透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