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临原本已经不哭了,听到云洗声音,泪水又夺眶而出。
他捂着脸,顺着树干慢慢滑下来,蜷成一团,在双掌创造的这个狭小、幽闭、阴暗的空间里失声痛哭。那些以为已经平复的情绪卷土重来,比以往更胜数倍。
“唉。”云洗有些无奈,“能再见是好事啊。别哭了。”
段临已经喘不过气了,还在识海回答:“是啊,你看我像不高兴的样子吗。”
除掉那段云洗已鞭长莫及的回忆,云洗还是第一次见段临哭成这样。云洗轻声哄道:“没事了……以后都没事了。”
段临努力放平声音:“不是不必介怀吗。你现在知道着急了?
“嗯。”云洗居然承认了,“别哭了。”
“不能给你抹眼泪,我很难过。”他说。
段临不作声了。
云洗跟着沉默了一会,不再让段临别哭,只是低声地、耐心地重复着“没事了”,“会好的”。
过去一个月的无望……八年的悲苦,渐渐融化在轻声的劝慰里,消散了。
段临缓了好半晌,终于止住了眼泪。他才倾泻了情绪,忽然又警醒起来,问云洗一会会不会灵力不足又消失,得知不会才彻底放松下来,依然坐在树下,木木地仰望树冠发呆。
他也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肆无忌惮地发泄过了。几乎感觉躯体不是自己的了。
过了会,他才听到云洗唤了他一声:“段临。”
语气很柔和。
段临声音沙哑地应了,说怎么了。
“那句……‘不必介怀’,”云洗停顿了一下,“那是我……之前说的。我以前并不知道……”
并不知道没有背弃,只是蹉跎而已。
云洗说:“我若是知道……我必不会那样待你。”
他语气郑重,只尾音带着不明显的颤抖,泄露了起伏的心绪。
段临一时没有回答。他视线追寻着微微摇晃地树冠,慢慢笑了笑,才说:“倒说得你好像待我很差一样。”
云洗:“许多话非我本意。”
“我知道的。”段临的长发被风掠起,感觉整个人也散得很开,像冬日冻僵的人终于跋涉到家,点燃火炉烤火,在刺痛里,渐渐地感觉到四肢百骸。
段临道:“我一直知道,你对我很好。就算有时候有点伤心,也会觉得能重逢已经很好了。况且……我也让你伤心过。”
他们过去或出于骄傲,或出于误解,总是遮遮掩掩,各自都被对方露出来的棱角扎伤过,却也都选择一退再退。因为觉得即使不圆满,可也还是放不下,还是想继续。
回头再看,几乎有点恍惚。
“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。”段临轻声道,“你怎么会觉得委屈了我……乃至觉得自己不配。你可是朱雀啊。”
云洗沉默了一会,道:“拖累了你那么多年……原本以为出来了就好了,没想到又横生波折。可能是我自己先怕了,所以才会信。”
段临闭了闭眼。他何尝不是,先怕了。
“以后不会怕了。”段临依然闭着眼睛,感受到光斑落到他脸上,带来不明显的暖意。
“也不会分开了。”他又说。
段临一直坐到金乌西沉,天际橘色的晚霞由浓转淡,飞鸟从林中扑簌簌地飞起,段临一个下午一动不动,感觉灵魂在微凉的空气里慢慢复苏。
他跟云洗简单聊了聊有多久还能化形,本来做好了漫长等待的准备,没想到云洗说不出一个月。
“这么快。”段临喃喃道,“好幸福啊。感觉好像被命运爱了一下。”
云洗说,是原先命运太为难你了。
段临摆了摆手,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他站起来,一时不知道该往何处去,突然间很想洗个热水澡,把过去从身上洗刷干净,清清爽爽地迎接未来。
段临一边往客栈走,一边说:“你现在又在我识海,只能聊天但见不着你,感觉好像回到了小时候。”
云洗应了一声,听上去有点心不在焉。
段临又说:“不过现在有盼头多了。”
他开了间上房,隔间里有浴盆。段临懒得叫小二,指节随意地敲了敲盆沿,清水自无形中生,灌注进浴盆里,他再在盆壁一抚,水就变得温热。
云洗诧异道:“你现在是什么情况……水火一体?”
“我没研究过。”段临道,“两边的法术现在都能用。但我还是不喜欢水系,日常来点生活便利还行,不想深入修行。”
云洗忽然道:“我们不相斥了。”
“是啦。”段临说,“你等我把这些年的功夫捡起来,追上你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把发带解开,长发披散下来,接着便要脱去外袍。云洗这才反应过来:“你要泡澡?!”
这语气,仿佛段临不是要泡个澡,而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裸奔。
段临说是啊,十分莫名其妙,云洗颇有点暴躁地提醒他:“我还在呢!”
段临更莫名其妙了:“我全身上下哪里你没看过?”
不说小时候,就算重逢了他也被扒光过。
“不一样……”云洗有气无力道,“你就不能用法术吗。一个清洁咒的事。”
段临觉得他磨叽,也学着哼唧说“不一样”,把衣服脱了,进到桶里。热水漫上来的感觉非常舒服,与此同时他听到云洗一字一句道:“我不想看,因为换作以前,我想动你就动了,现在却只能忍着。”
说到“动你”的时候,很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。
那声音简直就在耳边,段临忍不住捏了下耳垂,感觉被水温蒸腾得一下就热了起来:“我给你念清心咒。”
“没用。”
“我又不是故意的!”段临开始耍赖,“我就是想泡个热水澡!我们人类就是喜欢泡澡!”
“行啊。”云洗冷漠道,“你做你喜欢的事,我做我喜欢的事。”
段临:“……”
“你给我等着。”云洗一锤定音。